薛岳站在台儿庄前线指挥所的瞭望孔前面,望远镜的目镜贴着眼眶,镜片里远处的兰陵方向正不断升起一团团灰褐色的烟柱,比昨天更加密集,升得更高。
那些烟柱的间隔在缩短,说明炮火正在向前延伸,他不需要翻开地图也能判断出那些落点对应的是哪几段已经被放弃的防御阵地。
从上午到现在,兰陵方向传来的每一封战报都比上一封更短,但数字的变化却越来越清晰——那些用了整整五天才啃下来的外围据点,在一天之内就被对方重新收走了将近一半。
他心里那层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希望正在一点一点变沉,像是有一只手从地图背面伸过来,把那些好不容易推进的蓝色箭头一个一个往回拖。
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手指在镜筒的金属壳上停了一下,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有些潮了。
他突然想通了之前一直模糊不清的那个疑点,兰陵方向前期之所以能够在推进中不断取得进展,根本原因不是国军打得有多好,而是对面的共军始终在按照预定剧本一步步退后。
他们的撤退节奏精确到每一道堑壕的放弃时间都卡在换防点上,表面上看是节节败退,实际上是在把国军的战线拉长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现在那出戏演完了,共军在兰陵的反攻便以完全不同的密度和烈度全面展开,只用了不到一天就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那些曾经付出了大量弹药和人员才拿下来的阵地,如今一枚一枚地落回对方手中,速度比当初进攻时快了将近五倍。
按照这个推进速率继续下去,到明天天黑之前,国军在兰陵外围此前取得的所有进展都会被清零,那股用天炉战法堆出来的虚火将被彻底掐灭。
更糟糕的是,兰陵方向的攻势一旦土崩瓦解,台儿庄正面就会同时承受来自北面和东面两个方向的夹击压力,防线上的预备队已经全部调空,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填补正在变宽的裂缝。
到时候国军那套天炉战法还能不能继续执行下去,已经不是薛岳愿意去想的问题了,因为炉壁本身正在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
参谋长从侧面的桌边走近了两步,手里攥着刚从徐州南段传回来的一份简短通报,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值班参谋也听见似的。
“总座,徐州南边的战况恐怕也不乐观,情报上说共军的装甲部队正在沿着津浦路继续向北推进,沿途的几个预备队驻地都已经被提前清空了。”
“如果继续按照现在的态势打下去,后续的情况恐怕不会太好。”
薛岳把望远镜的挂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松开,转身走回桌边。
他伸出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铺满标记的台儿庄防区图上,像是在心里默默称量着那层越来越薄的防线到底还能承受几次炮火准备。
“台儿庄正面目前的情况还能撑多久?”他问了一句,语气平稳,但尾音比平时收得要短一些。
参谋长低头翻了一下手里那几份各团刚刚报上来的消耗统计,那些数字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现在只是再次确认:“按照共军现在的火力密度和轮换进攻节奏,如果没有新的预备队接防的话,最多两天时间。”
“两天之后,台儿庄城外的外围阵地就会全部被拿掉,城垣本身在重炮直射下也撑不了太久。”
薛岳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从桌沿上收了回来,交握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