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惊世一诏

作者:纳兰容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我明明知道这会要你的命,可我还是这样做了。”

萧逸既不能说知道,也不能说不知道,既无法点头,更无法摇头,只觉整个胸膛,痛得都似要炸裂一般。

“我要杀你,萧逸,你不放过若儿,我只得杀了你,我杀你的时候,也在杀我自己。萧逸,你知不知道,从我下令把消息透露出去开始,我每天都在用刀子一点点杀死我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逼我到这个地步?”她在他怀中嘶喊,她在他臂弯里哀呼。她受伤的手抓住他的衣襟拉扯,指甲断裂,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

“为了若儿,我杀了你,你死了,我怎能活下去。求求你,带我去吧!”她终于痛哭出声,在知道他死去的那一刻,直到现在,她才真真正正哭出来,哭在他的怀中。

温热的**从她眼中流出,却引来无数人的惊叹,令得无数人侧目不忍视。

那火热如心的**,不是晶莹的泪,而是鲜红的血。为了他,她早已流乾了一生的泪水,而今能流的,只有心头之血。

萧逸面无人色,怔怔地伸指,轻轻拭过楚凤仪的脸颊,轻轻抹上她眼角的血痕,然后把手收到眼前,望向那刺目的红色,惨然一笑,一张口,那忍了又忍的一口心头血,终于吐了出来,同样吐在他自己的手上,他和她的血,迅速融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容若终于不能再看下去,不忍再坐视下去,快步走上来,抬手在楚凤仪后脑轻轻一击,楚凤仪身子一晃,闭目晕了过去。

一连串“皇上”的惊呼之声,在场臣子几乎以为,容若是激愤之下,要把不守妇道的母亲给杀了。

萧逸眼神也充满震怒:“你……”

“母后伤心过度,以致于一时心神迷乱,再任由她这样继续下去,会对她的身心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容若在仁爱医院当义工,见多精神几近崩溃的病人,经验丰富得很,坦然说:“还有你,皇叔,你太过伤心焦虑,也会损害到身体的。”

萧逸垂首凝望楚凤仪失去知觉的脸,良久,才沉声道:“皇上,我输了。”

他闭了闭眼,然后在地上挣扎着起来。

他并没有受重伤,要起身并不难,可是,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也不肯放开怀中所抱的人。

他在地上跪起身子,却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凝望容若,眼神流露深深的无奈与淒凉,然后伏拜下去,只是,这时他抱着楚凤仪的手,依然没有放开。

他一生都不曾这样狼狈过,衣散发乱,满身血迹,他却在这时,当着所有的文臣武将、王室宗亲,甚至他自己心腹的面,向一直被他掌控的皇帝拜倒。

这不再是礼法,不再是规矩,而是一种仪式,失败者面对胜利者必行的仪式。

他终于败得彻彻底底,从身到心,皆是如此。让他一败涂地的,不是小皇帝的莫测高深,不是雪衣人的一剑惊天,就算是刺杀的剑刃直指喉头,也只能毁他的身,却折不了他的心。偏偏一个女子悲痛欲绝的血泪,却是如此轻易地击败了他。

红颜断肠,英雄末路,却叫这一场本应无情的政争,凭添了无尽的悲楚淒凉。

苏慕云在人群中低叹,选择他,只为他是英雄,可英雄无奈是多情,夫复何言。

一众臣子,被这连番的变化震得目瞪口呆,竟是谁也说不出话来。

萧逸低头轻咳两声,撕心的痛楚,让他以为简直要把一颗心都咳出体外了。他跪在地上,仰视站立的皇帝,阳光在他身后镀起炫目的华光。这样的明亮,这样的光彩,从今以后,再不会属于他吧!

苦涩的感觉在心头泛开,他却垂首去看楚凤仪苍白的脸和脸上点点的血痕:“皇上,臣已认输,从此生死祸福,任由于你。你若念母子之情,求你放我与她去吧!从此再不入大楚一步。你若不放心,便……”

容若微笑,不等他说完,俯身把他扶起来,自袖中抽出一道明黄色的诏书:“我拟了一道旨意,请皇叔看看,皇叔要是觉得还妥当,麻烦你把替我保管的玉玺拿来,盖上去吧!”

萧逸只顾抱着楚凤仪,根本连看也没看那诏书一眼,淡淡道:“皇上拟定的,何须臣来看。”

容若笑着把诏书塞到萧逸手上:“此事与皇叔关系重大,皇叔还是看一看吧!”

萧逸无奈,勉力用一只手抱着楚凤仪,让她的身体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展开容若递来的诏书,漫不经心地扫两眼。

他本来根本已不在乎容若要发什么旨意,哪怕是要他的命,此时,他也没有立场,没有理由来抗拒,可是一眼扫过去,忽然全身一震,如果不是手里还抱着楚凤仪,他几乎要失态地跳起来。

他不得不反覆再三,一次次把这短短的一道旨意看了七八遍,仍觉不可置信,几疑梦中。

除了容若与萧逸,没有人知道这道旨意到底写了些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萧逸那震惊到极点的表情。

以萧逸的定力,就算是天塌地陷,山崩海啸,也不至于表现得如此震愕,甚至连方才楚凤仪心痛神迷到极点,他也只是伤心,并没有吃惊到这种地步。

几乎每个人都在猜测那诏书上到底写了什么内容,却是转了千百个念头,想想皆不可能。

容若笑嘻嘻面对萧逸:“皇叔,你觉得,我这道旨意,可还使得吗?”

萧逸目瞪口呆望着容若,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蠢得根本不能思考。

容若笑着自他指间把那道诏书又抽回来,随手递下去:“皇叔与朕护送皇太后回宫,朕的这道草诏,就在这里,传予百官看看吧!”

那张让摄政王萧逸方寸大乱的神秘旨意,就这样从一个个人手中传过去。

看过的人,不是两眼瞪到再不能转动,就是乾脆下巴掉下来,有人汗落如雨,有人歇斯底里地挥臂狂叫,有几个因受刺激太重而晕倒,刚刚醒过来的臣子,眼一闭,乾乾脆脆,重新又晕过去了。

这一天,对很多朝臣都是噩梦,一颗心吓得一会儿狂跳,一会儿又停止跳动,一会儿以为这个人是胜利者,一会儿又想着要怎么向那个人效忠。冷汗湿透了重重的衣衫,喉咙早已因一次又一次的失控惊叫而嘶哑,一直到最后,他们都还觉得自己陷在一个可怕的玩笑中,不能分辨真假,无法确定前行的道路。

可皇帝、皇太后的仪仗却已远远行去,直入楚京,直入皇宫。萧逸进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如是,一直七天。

漫天雨丝,朦胧天地,醉月楼头望出去,只见雨幕不绝,只闻雨声不断,远处的皇宫,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苏慕云倚楼而立,久久凝眸,良久才会有一声叹息,似有若无,悄悄消失在一片细雨声里。

“多年不见,想不到现在的你,竟是这样多愁善感,一场秋雨,就叫你这么长吁短叹。”柔婉的声音,伴着细碎的雨声,有一种如梦如幻的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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