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脚下却已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后挪移。
今天真是够够的了,李斯这感觉再待下去,自己怕是也要犯那个什么心疾了,为了不浪费大王苦心寻得的药,还是先离开为好。
李斯微微含胸,试图将自己的身形缩得再不起眼一些,目光谨慎地低垂,只偶尔飞快地撩起眼皮,觑一眼那两位正沉浸于心绪激荡之中,非常好,尚未注意到他。
他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你们继续,千万继续……
一步,又一步……就快到院门口了,再一步……
李斯的担心确实多余了。
那两位主角此刻早已心无旁骛,哪里还顾得上看他!
嬴政扶着周文清重新坐稳在铺着厚毯的摇椅里,自己则极自然地转身,坐到了原本属于李斯的那张椅上。
两人隔着一方矮几,摇椅轻缓起伏,竟是一派雨后初霁般的悠然和谐。
嬴政侧首看着周文清,唇角微扬,摇了摇头,那笑意里带着了然与一丝玩味:“周卿今日所言,怕不是谋划已久,只待此刻水到渠成吧?”
周文清眉梢微动,显出恰到好处的讶色:“大王何出此言?”
嬴政不答,只将目光投向庭院一角。
那里并排摆放着几张矮小的木案,是往日村童们听讲习字之处,案上,几卷竹简随意摊开,在午后的微光中静默。
“爱卿所编的蒙童字书,”嬴政的声音平缓,眼含笑意:“只怕早就在为此铺路,好让寡人……心中先有个底,是也不是?”
他略作沉吟,继而缓声吟诵:“礼器循,仁心宅——此儒家也。”
“明镜悬,刑不阿——此法家也。”
“虚室白,万物生——此道家也。”
“九谷廪,耕战藏——此农家也。”
“巧天工,白玉盘——此墨家也……”
诵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周文清面上,眼中睿智的光芒沉静而透彻:
“字字不提百家,却字字不离百家,想来,若他日寡人仍固守一隅,拒卿博采众长之议……届时,怕是秦国乡野间的垂髫小儿,都已懂得海纳百川、兼收并蓄之理,寡人,又岂能装作不知,岂敢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