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并肩作战(23)好好活着

作者:菲林斯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那声音,是从灵魂最深处被撕扯出来的、血淋淋的悲鸣。他摇晃着她的身体,拍打着她的脸颊,试图把那些已经流进心脏的剧毒拍出来,但一切都是徒劳。她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变僵,那双曾经抚摸过他脸庞的手,像枯枝一样垂落在泥水中。

他知道自己没能力改变什么。原本打算先带爱田子逃出密支那,再设法脱离战场,回京都,去鸭川边,去找她的家人,告诉她“她让我把这个带回来“。现在一切都已成空。那枚翠玉指环还攥在他手心里,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外边的枪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向这个院落涌来。一个已不忍心再下手的士兵催促井川永,让他快做决定,不杀光这些慰安妇就赶紧撤离。

井川永抬起头。他的脸上糊满了泥水和泪水,眼睛血红,像一头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他挥手让那些士兵赶紧逃,然后起身,给那两个吓得发抖的、还活着的日籍挺身队员鞠了个躬。

“请安葬好她。“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然后,他枪也没来得及捡,匆匆离去。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爱田子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就会失去最后一点奔跑的力气。

出门后,井川永捏着指环,使劲往北奔跑。

他得回到西打坡东边渡口才有木筏过江。雨水抽打着他的脸,像无数根细小的鞭子。他的军靴在泥水里打滑,摔倒了,爬起来,再跑。那枚指环被他紧紧攥在拳头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和指环的棱角一起,刻出一道道血痕。

当他跑过一栋垮掉的民舍废墟时,猛然停住了脚步。

斜前方十来米,一个背着步话机的中国士兵正举着步枪对准他。那士兵浑身泥血,右臂和胁下还绑着绷带和步枪,姿势怪异但枪口稳稳地指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相遇,像两根突然绷紧的弦。

井川永手无寸铁。他的枪扔在了慰安所,他的刀在奔跑中丢失了,他身上只有那枚指环和一颗已经碎裂的心。他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只有束手待毙。

顾岩盛举着枪口,对着这个手上没有武器、看上去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日军尉官。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看着井川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糊满泥水和泪痕的脸,那双血红但空洞的眼睛,那身破烂的、沾着可疑暗色污渍的军服。他想起佛塔里那个军曹脖子上的玉佩,想起自己发狂时用匕首戳烂尸体的触感,想起南雪伊沃倒在血泊中的身体,想起布林德说的“每个生命都来之不易“。

两人在雨中四目对视,站在那僵持了十秒钟。谁都没动。

枪声在远处此起彼伏,照明弹的光芒偶尔照亮这片废墟,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断墙上,像两尊对峙的雕像。顾岩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压,这个日本兵就会像那个军曹一样,脑袋炸开,倒在泥水里。

但一瞬间,顾岩盛不知道为何心头一软。

也许是因为井川永手里没有武器,也许是因为他脸上那种和爱田子一样的、被彻底掏空的绝望,也许是因为顾岩盛自己的手也在颤抖,那双手还缠着绷带,掌心还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生命在刺刀下是多么脆弱。他垂下枪口,作了个让他走的扭头动作。

井川永心都到了嗓子眼,以为必死无疑。如遇大赦,他弯腰朝顾岩盛鞠了个躬。

那是一个深深的、近乎匍匐的躬,像在对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致谢。然后,他赶紧迅速逃离,身影消失在雨幕和废墟之间。

看着这个逃命的日本兵消失在视野,顾岩盛心里也说不清为何放走对方。即便经历过上次险些丢命的教训,他依然本能地不想去终结这条年轻的生命。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杀了这个日本兵,南雪伊沃不会活过来;也许是因为他明白,在这场战争中,井川永和他一样,都是被困在绞肉机里的、无处可逃的可怜虫。

他放下步枪,靠在断墙上,大口喘着粗气。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血,也冲刷着他心中最后一丝仇恨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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