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叫囚牛。它继承了龙对音乐的热爱。它的形状是黄色的龙,头上长着角,身体比龙短,比蛇粗。它不喜欢动,喜欢听。它蹲在琴头上,听人弹琴,一听就是一整天。后来人间的乐师把它刻在琴上,叫它“龙头琴”。它不在乎人把它刻在哪里,只要能听到琴声,在哪里都行。
老二叫睚眦。它继承了龙的杀气。它的样子像豺,眼睛很大,瞪起来的时候像两团火。它喜欢争斗,喜欢厮杀,喜欢看见血。它把自己刻在刀柄上、剑鞘上,跟着武士上战场。它不在乎谁赢谁输,它只在乎有没有架打。有架打,它就高兴。没架打,它就睡觉。
老三叫嘲风。它继承了龙的好奇心。它的样子像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它喜欢站在高的地方,看远处有什么。它站在屋檐角上,看东边的海,看西边的山,看南边的林子,看北边的草原。它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知道。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屋檐的角上,叫它“嘲风兽”。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能看得远,站在哪里都行。
老四叫蒲牢。它继承了龙的声音。它的样子像蟾蜍,比蟾蜍大,比蟾蜍丑。它的嗓门很大,大得能震碎石头。它住在海里,不敢去深水区,怕鲸鱼。鲸鱼一叫,它就吓破了胆,拼命地喊。喊出来的声音很大,传得很远。人间的铸钟匠把它刻在钟钮上,叫它“蒲牢钮”。它不在乎人把它刻在哪里,只要能喊,喊给谁听都行。
老五叫狻猊。它继承了龙的耐性。它的样子像狮子,有鬃毛,有爪子,有尾巴。它不喜欢动,喜欢坐着。它能坐很久,一坐就是一千年。它坐在香炉下面,闻香火的味道。香火闻多了,它的毛都熏黄了,它不在乎。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香炉足上,叫它“狻猊足”。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香火,坐在哪里都行。
老六叫赑屃。它继承了龙的力量。它的样子像龟,有壳,有脚,有尾巴。它的力气很大,大得能背起一座山。它喜欢驮东西,什么都想驮。它驮着石碑,驮着石柱,驮着石狮子。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碑座下面,叫它“龟趺”。它不在乎人叫它什么,只要能驮东西,驮什么都可以。
老七叫狴犴。它继承了龙的正义感。它的样子像虎,有斑纹,有爪子,有牙齿。它喜欢管闲事,看见不平的事就要管。它蹲在监狱的门上,瞪着犯人,犯人就发抖。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牢门上,叫它“虎头牢”。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能管闲事,蹲在哪里都行。
老八叫负屃。它继承了龙的文采。它的样子像龙,比龙小,比龙瘦。它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刻碑。它盘在石碑的顶上,看碑上的字。字写得好,它就高兴。字写得不好,它就不高兴。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碑首上,叫它“螭首”。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字看,盘在哪里都行。
老九叫螭吻。它继承了龙的胆量。它的样子像鱼,有鳞,有鳍,有尾巴。它喜欢吞东西,什么都想吞。它吞火,吞水,吞云,吞雾。它站在屋脊上,张着嘴,等着吞火。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屋脊的两头,叫它“吞脊兽”。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东西吞,站在哪里都行。
它们分布在三界各处,各司其职,各安其命。
但龙还有一个孩子。第十个。
这个孩子没有排在九个里面,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太小了。它出生的时候,龙已经走了。龙没有看见它。它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它只知道一件事——它能吃。
它什么都吃。吃石头,吃铁块,吃铜渣,吃锡饼。吃土,吃沙,吃泥,吃灰。吃风,吃云,吃雾,吃烟。吃金银,吃珠宝,吃翡翠,吃玛瑙。它的肚子像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它吃了很多东西,但它从来不吐。吃进去的,就永远留在肚子里了。它拼命地吃。吃了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它的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沉,越来越胀。它走不动了,趴在地上,张着嘴,喘着气。
龙在很远的地方感觉到了它的痛苦。龙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龙看见了它,看见了它的肚子,看见了它的嘴,看见了它的眼睛。龙没有回来。龙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但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龙把自己的血脉分了一缕给它。不是全部,只是一缕。这一缕血脉让它跟龙连上了,跟九个哥哥连上了。
它成了龙的孩子,虽然龙没有亲口承认。它有了名字——貔貅。
貔是雄,貅是雌。合在一起,就是貔貅。
貔貅没有九个哥哥那样的本事。它不会听音乐,不会打架,不会好奇,不会大喊,不会耐坐,不会负重,不会管闲事,不会读书,不会吞火。它只会吃。
但它有一种九个哥哥都没有的本事——它能穿越三界。它想去天界,就去天界。它想去人间,就去人间。它想去幽州,就去幽州。没有人能拦住它,没有墙能挡住它,没有门能关住它。
龙把穿越三界的本事给了它,是因为龙希望它能到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
通界石碎后散落在虚空中的那四块碎片,找的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