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何以解忧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他去过听风阁在洛阳的联络点,花五两银子买了一条消息。听风阁的人说,阮籍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龙门石窟的崖壁被毁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邙山脚下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人,背着一把琴,往山里走了。之后再没有人见过他。听风阁的人还说了另一件事——阮籍刻的那面崖壁,不是普通人凿的。凿痕很整齐,像是专业石匠干的。能在一天晚上凿掉那么大一片崖壁,至少需要十几个石匠。

洛阳城里能调动十几个石匠的人,不超过五个。听风阁没有说是哪五个。他们的规矩是,不说名字,只给线索。多给钱也不说。

陆悬鱼又花了十两银子,买了第二条消息。听风阁的人说,那十几个石匠是从荥阳来的。荥阳是郑家的地盘。郑家是七大宗阀门之一,掌盐铁专卖,在荥阳有铁坊,在洛阳有分号。郑家在洛阳的铁坊能修兵器,也能凿石头。

陆悬鱼没有再去追这条线。他知道追下去也追不出什么。郑家的人不会承认,吴胖子不会作证,听风阁的人不会出头。他只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听它落底的声音。

夏天来了。洛阳的夏天比邺城热。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石板路晒得发烫。洛水的水位降了,河床露出来,上面晒着一层白花花的淤泥。街上的人少了,都躲在屋里乘凉。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

陆悬鱼还在找。他每天早上出门,傍晚回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白清。崔钰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着。云团一直跟着,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脚边,像一片云飘在黄土路上。

他找了白马寺后面的竹林,找了铜驼街两旁的酒肆,找了金谷园的废墟,找了伊水边的渔村。他找到过阮籍留下的痕迹——一个喝空的酒壶,一张断了一根弦的琴,一块被人坐得光滑的石头。但他没有找到阮籍。

阮籍从三界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像一个人走进了雾里,雾散了,人也没了。

夏天将尽的时候,陆悬鱼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沈茯苓写的,托邺城来的商队带过来的。信封上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老板,您再不回来,我可要把店卖了。三家分号,一个月净赚五百六十七两三钱。白清不在,账我一个人管,手都算断了。您要是在洛阳看够了风景,就早点回来。我还等着您把平安小押开到洛阳去呢。沈茯苓。”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老板,我哥说,崔家的人在邺城附近活动。您小心。”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水。洛水还是那条洛水,从西往东流,流了一千多年,还要再流一千年。水面上有几艘渔船,渔夫撒网,网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圆,沉下去,又拉上来。网里有时候有鱼,有时候没有。没有鱼的时候,渔夫骂一声,换个地方再撒。

白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他看着陆悬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沈姑娘说什么?”

“让我们回去。”

“回去?”

“回去。邺城有事。”

白清沉默了一会儿。“那阮籍呢?不找了?”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洛水东流。水往东流,一直流,流到海里。人往哪里流?阮籍流了一百多年,流到了龙门,流到了崖壁前,流到了石头里。现在崖壁被凿了,他还能往哪里流?

“不找了。”他说。

白清愣了一下。“不找了?”

“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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