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嗣宗缘起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嗯。”

“不要同情他。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有人听他说。他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弹了一百多年的琴,写了一百多年的诗,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听他说。”

谢道蕴看着窗外。月光照在洛水上,水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嗣宗这一生,有三个心结。第一个,是他的家族。他父亲死得早,他母亲守寡把他养大。他觉得自己欠母亲的,一辈子还不了。他母亲死的时候,他正在喝酒。别人去报丧,他继续喝。喝了三斗,才哭。哭了一声,吐了一口血。他不是不孝,他是不敢面对。他怕自己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

“第二个,是他的朋友。嵇康、向秀、刘伶,这些人都是他的至交。他们在竹林里喝酒、弹琴、谈玄,无忧无虑。那是嗣宗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后来嵇康被司马昭杀了,临死前弹了一曲《广陵散》,说‘《广陵散》于今绝矣’。嗣宗没有去送他。他不敢去。他怕自己去了,也会被杀。他恨自己胆小,但他改不了。”

“第三个,是天下。他年轻的时候,是真的想济世安民的。他写过《乐论》《通易论》,想用自己的学问帮助天下人。后来他看见了太多的杀戮、太多的欺骗、太多的不公。他发现,这个世界不会好了。永远不会好了。他绝望了。绝望到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谢道蕴说完,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沈茯苓给她倒了一杯,她又干了。陆悬鱼没有拦她。他知道,她不是在喝酒,她是在替阮籍喝酒。

“嗣宗死在景元四年。死之前,他写了一篇《咏怀诗》,一共八十二句。最后一首的最后两句是:‘多言焉所告,繁辞将诉谁。’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跟谁说。写了很多文章,但不知道给谁看。他死了,带着这些话、这些文章,一起埋进了土里。”

谢道蕴放下酒杯,看着陆悬鱼。

“陆公子,嗣宗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看见了这个世界的恶,清醒地看见了自己的软弱,清醒地看见了所有的悲剧。他逃不掉,躲不开,只能喝酒。喝醉了,就不清醒了。不清醒,就不痛苦了。”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清醒。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选择了不改变。”

谢道蕴看着他。“你跟他不一样。你在改变。你在做他不敢做的事。”

“我做了,不一定能做成。”

“做不做在你,成不成在天。”

陆悬鱼端起酒杯,跟谢道蕴碰了一下。“谢姑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道蕴笑了笑。“不用谢。我也不是白告诉你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你成功。”谢道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你成功了,嗣宗的苦就没有白受。你失败了,他会在金谷园再坐一百年,再弹一百年的琴,再等一个人来问他。”

陆悬鱼把酒干了。酒有点苦,后味有点甜。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闲话。沈茯苓问谢道蕴王家的事,谢道蕴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不愿意多说。沈茯苓又问她在洛阳的生活,谢道蕴说,除了清谈会,她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在家里看书、写诗、做菜。她说她最近在读《庄子》,读到“逍遥游”那一篇,觉得庄子说的“无所待”才是真正的自由。不依赖任何东西,不期待任何东西,才能真正的逍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陆悬鱼听出了平静底下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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