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九章 古寺结界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崔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此乃至诚结界。”

“至诚结界?”陆悬鱼转过头看他。

崔钰的目光落在门板上,像是在跟门板说话。“慧明是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他不想出来,也不想让别人进去。这结界不是别人设的,是他自己设的。用的不是法力,是他的悔,他的愧,他的罪。这些东西比他本人更坚固,他本人都已经动摇了,但这些悔、这些愧、这些罪,多年一点都没松动,反而越来越厚,越来越硬。”

“所以破不了?”陆悬鱼问。

“破得了。”崔钰说,“但不用蛮力,用法术也白费。要用至诚之心。”

“至诚之心?”陆悬鱼皱了一下眉头,“什么叫至诚之心?”

崔钰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就是你真的想帮他,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钱财,不是为了完成地藏王的嘱托。就是你真的想帮他,帮他走出那堵墙,帮他把那些悔和愧和罪放下。没有别的念头。”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地藏王托梦,他就来了。但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还有。他看见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看见那些快饿死的孩子,看见崔钰分饼时那些母亲磕头的样子——他知道,这些事都跟慧明有关。慧明当年没有救那城的人,那些人的后代流落到了柳沟,流落到了幽州边境,流落到了这座山下。慧明的执念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它像一棵毒草,根扎在地下,枝叶却伸到了四面八方,影响着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每一个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真的想帮慧明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结界必须破,这个人必须救。不是为了地藏王,是为了那些流民,为了那些磕头的母亲,为了让这样的悲剧不要再发生。

他走到门前盘膝坐下。地上碎石和泥土硌得慌,但他没有挪动,就那么坐在那里双腿盘住,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闭上了眼睛。

他让自己静下来。风的声音,松涛的声音,鸟叫的声音,云团呼吸的声音,崔钰翻书页的声音,都慢慢远去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出他的耳朵。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柳沟镇墙根下蹲着的流民,抢饼的孩子们,磕头的母亲,采药老农唱的山歌,塔林里歪歪斜斜的石塔,门上那道看不见的墙。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推开,推到最后,脑子里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开始感受那堵墙。他把心放在那堵墙上,像贴上去一样。墙是凉的,很凉,像冬天夜里没有生火的石头房子。他感觉到那堵墙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很暗很暗的地方。那个东西不大,但很重,沉甸甸的压得那堵墙密不透风。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大概就是慧明的执念了。

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太阳还没落山,光线已经变得昏黄了,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气和寒意穿过陆悬鱼单薄的棉袄,像有人在他背上浇了一盆凉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动,指尖很快就凉了,先是发白,然后发紫,最后失去了知觉,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棍插在袖口外面。

云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陆悬鱼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在他右侧卧下来。它用嘴叼住他的手,轻轻往上抬了抬,示意他把手放下来。陆悬鱼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云团又叼了叼他的手,他还是没动。云团便把自己的身体贴过去,把肚子贴在他手上,用皮毛把它包裹起来。

云团的皮毛是暖的,那种暖不是表面上的暖,是从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带着生命力的暖。陆悬鱼的指尖刚碰到云团的肚子,就感觉到一丝暖气顺着手掌往上爬,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指尖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肘弯。那丝暖气很薄,很细,像一根头发丝,但它一直在,一直在往上爬,一点一点地,把冻僵了的关节暖开,把麻木了的神经唤醒。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又活了,能动了,他轻轻弯了一下手指,指尖在云团的皮毛上划了一下,云团打了个激灵,但没有躲开,反而把身体贴得更紧了。

陆悬鱼的鼻头酸了一下。他闭着眼睛,看不见云团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云团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很慢,很稳,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他把那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整个手掌贴在云团的肚子上,云团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很均匀,像在睡觉,但它没有睡,它的眼睛睁着,看着那扇门。

崔钰在远处拣了一些干柴,堆在陆悬鱼身后不远处,但没有点火。他知道陆悬鱼在入定,火的光和热会打扰他。他只是把柴堆在那里,等天彻底黑了,如果陆悬鱼还需要,他不点也得点。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落到了山的那一边,光线从昏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铅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山顶,雾是灰白色的,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地亮着,像一盏盏没有点着的灯。

陆悬鱼还闭着眼睛。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多时辰了,中间没有动过一下,没有换过姿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颤一下。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轻,从鼻子里进,从嘴里出,几乎听不见。他的心跳也变得很慢,很沉,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之间都隔着很久,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敲一下,等很久,再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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