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离开之前,跟他的方丈说,这个弟子让贫僧带走。方丈舍不得,但还是点了头。慧明跟着贫僧回到了幽冥界,在贫僧座下又修行了二十年。二十年后,贫僧说,你可以出师了。他问贫僧,出师以后做什么?贫僧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我想去人间。贫僧说,人间苦。他说,苦才要去。
“贫僧推荐他当了第四届财神。财神不是谁都能当的,要有慈悲心,要有大愿力,要有度众生的担当。慧明有。他去了,他做了,他做得好。他用自己的财神之力在人间修桥铺路、施医舍药、赈灾济民。他在位的时候,救过的人比贫僧在幽冥界救过的鬼还多。贫僧很欣慰,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做到老,做到死,做到了他的愿。
“贫僧错了。”
地藏王又敲了一下木鱼。这一次木鱼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脆的“咚”,而是沉闷的“嘭”,像石头砸在湿泥巴上,又像人的拳头捶在胸口上。锡杖靠在石头上,环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元康年间的事。建康城暴发了瘟疫,叫‘元康大疫’。疫情从春天开始,到了夏天才控制住,死了多少人,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牵挂。他们不该死。或者说,他们不该就这样死了。”
地藏王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方。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见底,看不见水,看不见任何东西。但陆悬鱼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段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的岁月,看那座被瘟疫笼罩的城市,看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生灵。
“慧明赶到建康城的时候,疫情已经蔓延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带了一百多个僧人,背着一百多箱药材,昼夜赶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不让进,说城里闹瘟疫,进去就出不来了。慧明说,出不来就不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激动,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跟早上要吃早饭、晚上要睡觉一样自然。
“城门开了,他带着一百多个僧人走进了那个瘟疫之城。
“城里的景象,贫僧没有亲眼看见,但慧明后来跟贫僧说过。他说整座城像一个停尸房。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倒在路边,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墙根下,有的倒在井边。尸体没有人收,因为收尸的人也死了。尸体在腐烂,在发臭,在生蛆。蛆虫在尸体上爬来爬去,从眼眶里爬出来,从嘴巴里爬进去,从鼻子里爬出来,爬得满身、满脸、满地都是。乌鸦在城的上空盘旋,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朵巨大的乌云。乌鸦不叫,只是飞,一圈一圈地飞,像在等什么——等你倒下去,等你咽气了,它们就下来吃了你。
“慧明带着僧人们在城里安顿下来,在城隍庙里搭了一个临时的施药棚。他把僧人分成两队,一队负责煎药,一队负责送药。煎药的僧人昼夜不休,三班轮换,灶火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早,从来没有灭过。药锅里的药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弥漫了整个城隍庙,带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涩涩的,苦苦的,闻着就让人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紧。
“但没有人皱过眉头。不是不苦,是不敢皱。皱一下眉头,手上的动作就慢一下,慢一下就少救一个人。少救一个人,就少了一条命。命不是数字,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有家人、有牵挂的人。
“送药的僧人更苦。他们在城里穿街走巷,挨家挨户地敲门,把药送到每一个病人的嘴边。有些病人已经昏迷了,牙齿咬得紧紧的,药灌不进去。僧人们就用手指撬开病人的嘴,把药一点一点地灌进去,灌不下去就含着,含不住就吐出来,吐出来了再灌,反反复复,直到病人把药咽下去为止。有些病人的嘴里全是脓血,又腥又臭,僧人们不嫌脏,用手去擦,用嘴去吸,把脓血吸出来,把药灌进去,再把治好了的病人抬到城外搭的隔离棚里。隔离棚不够住,他们就把自己住的棚子让出来,自己睡在城墙根下,睡在路边的屋檐下,睡在尸体堆旁边。困了和衣打个盹;饿了呢,就啃一口冷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啃不动就掰碎了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咽。
“慧明在最前面。他在城隍庙的大门外面摆了一张桌子,亲自给病人看诊。从早看到晚,从黑看到白,中间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得出了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他没有停下来过。他不敢停。他怕他一停下来,门口排队的人就会多一个人死。他怕死的那个人是一个孩子的父亲、是一个老人的儿子、是一个妻子的丈夫。他怕那个人死了,活着的人会哭,哭着哭着就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也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僧袍上沾满了脓血和呕吐物,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穿在身上磨得皮肤破了皮,他也不在乎。他的手被药汁泡烂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血痂和白色的脓液,他也不洗——不是不洗,是没时间洗。他多洗一次手,就少看一个病人。少看一个病人,就多死一个人。
“那二十多天里,慧明和他的一百多个僧人救治了一千多人。一千多人,一千多条命。他们中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活了下来,重新站了起来,走出了隔离棚,回到了自己家里,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叫了一声爹,叫了一声娘。他们哭了,笑了,跪在地上给慧明磕头,说活菩萨,你是活菩萨。
“慧明说,我不是菩萨。我是和尚。和尚就该做和尚的事。”
地藏王敲了一下木鱼。木鱼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锡杖靠在石头上,环纹丝不动。
“药材用完了。一百多箱药材,二十多天就用完了。僧人们去城外采药,官府的士兵挡住了去路,说封城了,只许进不许出。僧人们说我们不出去谁出去?我们出去采药还不行吗?士兵说不行。僧人们说城里还有病人,没有药他们都会死!士兵说死就死。这是上面的命令。
“慧明去找官府。他去了郡守府,郡守不见他,说在忙。他去了刺史府,刺史不见他,说在忙。他去了将军府,将军不见他,说在忙。他们都在忙,忙什么呢?忙着把自己的家眷送出城,忙着把自己的金银细软搬上船,忙着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他们要活,城里的人就得死。城里的人死了,他们就不用担心瘟疫蔓延到自己身上了。他们就能活了。
“慧明在刺史府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他跪在那里,头顶着太阳,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月落了太阳又升起来。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刺史终于出来见他了。刺史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回去吧,我们也没有办法。上面有令,封城期间禁止人员进出,禁止物资流通。谁要是违令,一个都活不了。慧明说,他们已经快死了,您救救他们。刺史说,我不是不救,是救不了。慧明说,您救得了,您派人去城外采药,把药材运进来,他们就不会死了。刺史说,我说了,违令者斩。慧明说,要斩就斩我吧。
“刺史叹了口气,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