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章 七日叩门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张横带着三个亲兵冲出光罩,冒着大雨往坡顶跑。他们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去,好几次有人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人停下。他们爬到坡顶,张横蹲下来,用手扒开淤泥,扒出一条浅浅的沟,把积水引向旁边。亲兵们学他的样子,也蹲下来用手扒沟。淤泥又软又滑,刚扒开就被流水冲塌了,他们不得不扒了又扒,反反复复,直到沟底被冲刷出一道硬实的槽坎来。

崔钰在光罩里念了一句什么,符纸亮了,光罩又扩大了一圈,把周围的地面也罩住了。

陆悬鱼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从他的眉毛上往下滴,从他的下巴上往下落。他的嘴唇紫得发乌,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是六天六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的虚弱。但他没有动,没有缩,没有弯下腰去,没有抱住自己取暖。

他张开了嘴。

“我父亲,是被人打死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暴雨声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那年我才七岁。”

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咳了一下,把雨水咳出来,继续说。

“他是开杂货铺的。平安巷,一间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草纸蜡烛。赚不了几个钱,但够一家人吃饱穿暖。他这人老实,老实得过分,吃了亏也不吭声,被人欺负了也不还手。邻居家借了他家的板凳,板凳腿断了,用了一根麻绳绑起来还回来,他也没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

“那天来了几个豪强。他们在铺子里拿了东西不给钱。我爹说,几位爷,小本生意,赊不起。他们说我爹不识抬举,抡起拳头就打。我爹不敢还手,就蹲在墙角让他们打。他们打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在后屋里躲着,听见前面乒乒乓乓的,不敢出来。等他们走了,我才出来。我爹已经起不来了,蜷缩在地上,嘴角流着血。我叫他,他不应我。我摇了摇他的肩膀,他还是不应我。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屋顶,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了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有去擦它。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死了。邻居帮忙把他的尸体抬到义庄,抬走了我才知道,原来人死了以后,身体会变得很沉很沉。我那时候小,想帮忙抬,但搬不动。邻居不让我搬,说小孩子别沾这个。我不同意,非要搬,他们就让我搬了一个角。我抬着那个角,感觉手里不是父亲的腿,是一根木头。硬邦邦的,没有一点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我姐姐那年十三岁。父亲死了,家里的铺子被豪强占了,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俩住到了城外的一个破屋子里。母亲病了,病得起不来床。我姐姐去街上讨饭,被人欺负了。后来家里的米缸空了,姐姐把母亲托付给邻居照看,带着我出了门,在巷子里走。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姐姐一直拉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很紧。我们走到巷口,巷口停着一顶小轿,轿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绸缎衫的人,那人把姐姐上下打量了一番,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姐姐手里,把她推进了轿子。姐姐没有哭,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弟,你好好活。”

“轿子抬走了。我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锭银子,一直站到天亮。”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大,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后来我用那锭银子做本钱,开了杂货铺。后来开了小押,赚了一些钱,铺子越开越大,从一间变成了三间,从邺城开到了洛阳。但我忘不了那些还在受苦的人。那些蹲在墙根下的流民,那些抢饼吃的孩子,那些在路边磕头的母亲。我看见他们,就想起我父亲,想起我姐姐,想起我自己。”

他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雨水灌进眼眶里,他使劲地眨了眨。

“我开当铺这些时间,见过太多人被欺负了。崔家的大斗小秤,王家的囤积居奇,官府的吃拿卡要,门阀的欺行霸市。穷人被富人欺负,富人被当官的欺负,当官的被更大的官欺负。天底下,谁都在欺负人,谁都在被人欺负。我看不过眼。”

雨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看着寺门。

“我也曾经无能为力过。父亲死的时候,我无能为力。姐姐被卖的时候,我无能为力。在邺城开当铺的时候,看着那些流民饿死,我看着他们,我还是无能为力。但我现在是陆悬鱼,我是第二十届财神。我有能力了。我能改变了。我不能再无能为力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他的声音盖过了雨声,在山谷里来回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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