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刺杀。你们觉得,几个刺客,能杀得了陆悬鱼?”
门客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刚才提议夜袭和刺客的那两个门客,头又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贴到了膝盖。
王导再次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木棍戳在地毯上。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的结局早就知道了,但他还是要讲。
“陆悬鱼有财神护体。他的财神之力不是虚的,是真的。他在幽州杀厉渊,在轮回司杀钱通,在金谷园感化阮籍,在龙门石窟面对石崇。每一次,他靠的不是运气,是实力。我不是没有试过杀他。幻梦之局,找了三个高阶修士,把他们的魂魄送进陆悬鱼的梦里,带着剑进去的。结果呢?全死了,魂飞魄散,连个渣都没剩。黑衣刺客,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带着毒刀,深夜潜入他的住处。结果呢?十二个人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被他的貔貅一口一个全吞了。你们说,派刺客?派多少个?一百个?一千个?明里打仗吗?”
门客们的头更低了,有的人的额头已经碰到了地面,汗珠子滴在地毯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像一颗颗细小的泪痕。
王导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明亮的那一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阴暗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的轮廓。
“一群饭桶,成天吹牛。什么‘万无一失’,什么‘手到擒来’,什么‘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探囊取物?你们探一个给我看看?你们连他的门都进不去,还取他的首级?我养你们有什么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门客们的脸上,割得他们不敢抬头。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正堂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丧钟。
沉默了很久。烛火烧短了一截,蜡油滴在灯座上,凝成一坨一坨的像干涸了的眼泪。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像一个老人在慢慢地踱步,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王导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太原王家的援兵,什么时候到?”
一个门客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回主公,王家已经答应再派两千私兵,由王家的二公子王珣亲自率领。王珣今年二十八岁,读过兵书,打过仗,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纨绔子弟。他已经从太原出发了,快的话,三天后就能到邺城。”
王导点了点头。“荥阳郑家呢?”
“郑家答应再派一千五百人,外加三百匹战马,由郑家的三公子郑泰带队。郑泰今年二十五岁,虽然年轻,但骑术精湛,箭法出众,在荥阳一带小有名气。他们从荥阳出发,走官道,四天能到。”
“范阳卢家呢?”
“卢家答应再派一千人,外加二万石粮草。一千人不多,但粮草很关键。二万石粮草,够我们吃一个多月。卢家的人不擅长打仗,但运粮他们擅长。卢家在范阳经营了几百年,粮仓多得是,随便拨一点就够我们吃半年。”
王导的手指停了。他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交叉放在腹部,大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像两个在跳舞的小人,你追我赶,谁都不肯停。
“王家、郑家、卢家,三家加起来,四千五百人。加上我们原有的兵力,总共一万两千人。石虎那边有多少人?一万出头,不到一万一千。缺粮,缺草料,缺兵器。我们人多粮足,兵器精良。我们占着城,他们困在城外。我们占着地利,他们被困在死地。我们占着天时,他们被断了粮道。天时、地利、人和,我占了天时和地利。他们只占了人和。”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地图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是整张牛皮绘制的,画着邺城及周边的山川、河流、道路、军营。城外的地形用墨线勾出,城内的布局用红线标出,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邺城在图的中央,四四方方的像一只趴在纸上的蜘蛛,八条腿伸向四面八方。
王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邺城移到城东大营,从城东大营移到漳河,从漳河移到官道,从官道移到各个城门。
“传我的命令。第一,城东大营加派两千人,围住石虎的兵,只围不打,围而不攻。他们在里面困着,我们在外面围着。他们想出来,我们就堵住。他们想跑,我们就追。他们想突围,我们就打回去。困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