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二章 别院密语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只铜制转盘,转盘上刻着天干地支的方位,需要按照特定的顺序转动才能打开。这道机关的密码每三天更换一次,只有王导和温峻知道。

铁门之后便是密室。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都是粗糙的石墙,墙缝里渗出的地下水被寒气冻成了薄薄的冰膜,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室内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天花板上一个拳头大小的气孔,气孔连通到后院柴房的地面,从外面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蚂蚁洞。密室中央是一张老榆木长桌,桌面被岁月和无数次的密谋磨得光滑如镜,桌面上摊着那张羊皮地图和一堆书信。长桌两侧坐着十来个人,年纪从三十出头到六七十岁不等,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还套着半旧的皮甲,显然是从军营里匆匆赶来的。这些人是太原王氏在北方最后的骨干——有王氏五房以上的家主,有在太原守军中任职的校尉,有掌管王家商号的掌柜,还有两个是从邺城跟着王导一起突围的老臣。

密室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重。没有人寒暄,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长桌尽头的王导身上。烛火在王导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把他本就瘦削的脸庞刻得更加棱角分明。他的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这一圈扫视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疲惫,但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诸位。”王导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一根根钉子钉在密室的石壁上,“邺城一战,老夫未胜。陆悬鱼联合石虎,里应外合破了老夫的局,慕容冲小儿重新坐稳了皇位。崔清玄被俘,崔家被抄,王氏在冀州的田产被充公,太原王氏的百年基业折损过半。这些账,老夫每天都在算,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停了停,端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青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透了的茶水,仰头一口饮尽,然后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水渍溅在地图上,洇湿了邺城的位置。

“但老夫还没有输。”王导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寸,眼中寒光一闪,“只要太原还在,只要王家还在,只要诸位还在,这盘棋就还能下。陆悬鱼以为他赢了,但他不知道,他每往前走一步,离天界的底线就近一步。天界那帮神仙——是不会容他继续活着坏规矩的。老夫在天枢院有眼线,知道太白金星已经盯上了他。一个凡人,被天庭盯上,他还有几天好日子可过?”王导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厉的笑意,笑纹在他瘦削的脸上刻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陆悬鱼虽强,但天界不容他。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在座的众人交换了几个眼神。他们听说过陆悬鱼的事迹——在幽州杀了厉渊,在洛阳感化了阮籍,在古战场上收服了项武,在邺城平叛时一个人破了崔清玄的叛军。这些事迹在阀门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越传越神,有人甚至说陆悬鱼是财神转世,有金光护体,凡人杀不死。但王导刚才的话给了他们一个新的视角——再强的人,如果被天界盯上了,那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众人眼中的犹豫渐渐被一种冷静的算计所取代。

温峻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王导拱了拱手。他是这间密室里唯一一个可以不经王导允许就开口说话的人——三十年的老仆,早已不是主仆二字可以概括的关系。

他走到长桌旁,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展开。羊皮纸上画的不是大燕的疆域,而是大燕以北的广袤草原——柔然汗国的地界。

“主公,诸位。”温峻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一样轻而稳,像是一只老猫在夜里走过青砖地面,“陆悬鱼在邺城、洛阳、官渡连胜三场,慕容冲的皇位已经稳固,石虎的镇北营兵强马壮,周浚在冀州推行新政收买人心。正面硬撼,我们现在的兵力、财力、人力都不够。”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年的粮价,没有丝毫危言耸听的意味,但密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更加凝重。

温峻接着说道:“但大燕的边疆并不太平。柔然可汗郁久闾贺兰拥有铁骑五万,一直觊觎雁门关以南的并州。如果我们能说动他出兵南下,慕容冲就不得不把石虎和镇北营调去北方防线。邺城一旦空虚,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密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起来。所有人都听懂了温峻的意思——借外兵压境,引柔然入关。这不是简单的权斗,这是引狼入室,是真刀真枪的兵变前奏。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家主——王氏五房的王穆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花白的胡须在烛火下瑟瑟抖动。“你这话的意思是……引柔然入关?那可是外寇啊!当年匈奴人入塞,烧了多少城,杀了多少人,这才过了多少年,我们怎么能……”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噎在了喉咙里。

温峻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王导。王导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王穆之面前。他的身材比王穆之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俯视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家主,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酷到近乎冰冷的平静。

“穆之叔。”王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今年六十有七了吧。你记得当年匈奴入塞,烧了多少城,杀了多少人,我也记得。但你也要记住——王家的百年基业,是在血里泡出来的,不是在做善事里攒出来的。当年太原王家能在并州崛起,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在匈奴人和羯人之间左右逢源,趁着战乱兼并土地、收拢流民、扩大势力。如今柔然人比当年的匈奴人更贪,更蠢,更好控制。我们只要开一道口子,让他们进来抢一把,吸引朝廷兵力北上,我们趁虚而入夺回邺城,再以朝廷的名义发一道勤王诏,让柔然人退回去——到时候我们不但收复了失地,还能借抗敌之功重新站上朝堂。这道账,你算得过来吗?”

王穆之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头,指节捏得发白。密室里没有人再提出异议。王导的目光重新扫过众人,每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和他对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温峻。

“写信。”王导说,重新坐回长桌尽头的位置,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以太原王氏家主的名义,致书柔然可汗郁久闾贺兰。告诉他,大燕新帝年幼,根基不稳,邺城空虚,正是南下的大好时机。王家愿意为他提供雁门关的地形图和守军布防,换他五万铁骑南下。事成之后,并州以北归柔然,并州以南归王家。落款——王导。”

温峻取出笔墨,就在长桌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提笔沾墨,开始书写。他的字写得极快,却笔笔端正,一丝不苟,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密室里只剩下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封通敌的书信在温峻笔下逐渐成形,墨迹在羊皮纸上慢慢干涸,变成无法抹去的铁证。

温峻写完之后,将信纸举起吹干墨迹,双手呈给王导。王导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点了头,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金印——那是太原王氏的家主印,印钮是一只蹲踞的猛虎,印面刻着“太原王氏”四个篆字。他将金印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用力按在信纸的落款处。金印抬起时,朱红色的印迹在羊皮纸上留下了四道深深的烙印,像是在信纸上烙下了一道无法收回的诅咒。

“派你最信任的人送。”王导将信纸交给温峻,“走阴山古道,绕过朝廷的哨卡,半个月内必须送到柔然王庭。郁久闾贺兰是个聪明人,他看到这封信,会明白该怎么做。”

温峻双手接过书信,折好放入一只铜管,用蜡封口,又在蜡上按了一道暗记。然后他转身出了密室,脚步依旧是那么轻而稳,石阶上传来他布鞋踩过石面的细微摩擦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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