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二章 别院密语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清玄……”王导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个好孩子,有胆略,有魄力,可惜太急了。上次邺城夺宫,老夫劝他再等三个月,等策反了禁军全部将领再动手,他不听,非要元宵夜动手,结果被石虎的骑兵抄了后路。他那把长枪被陆悬鱼一指弹断,身边亲卫死伤殆尽,他自己身中数刀还不肯退。论骨气,阀门年轻一辈里没人比得上他。论成败——他已经是个废子了。”

“废子?”王延之的声音陡然拔高,苍老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问,“清玄公子是为了谁才去夺宫的?是为了他自己吗?还是为了你王导布下的局?现在他被关在天牢里,每日受狱卒折辱,我们在这里喝着茶谈着大局,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他废了?天底下有这么做长辈的吗?”

王导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延之,等老人把话说完。密室里其他人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王导等王延之的喘息稍稍平复之后,才缓缓开口。

“延之叔。”王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得对。清玄是为了王家的大局才去夺宫的。所以——”他顿了顿,目光从王延之脸上移开,扫过密室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停在了桌上的烛火上,“——老夫才更应该把他留在邺城天牢里。”

王延之一愣,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导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现在不能去救他,也不该去救他。第一,天牢守卫森严,去救就要折损人手,我们现在折损不起。第二,慕容冲留着他就是为了引我们去救,一救就中了圈套。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清玄在天牢里活着,本身就是对我们的牵制,但同时也是对慕容冲的牵制。只要清玄还在天牢里,慕容冲就不敢轻易动太原——他怕我们鱼死网破。所以清玄的命,现在不是用来救的,是用来拖的。”

王延之的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也听懂了王导的意思——这不是遗弃,这是冷酷的算计。崔清玄在天牢里多活一天,太原就多安全一天。去救他,反而可能加速他的死亡。王延之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坐回椅子上,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和疲惫。

王导看着他坐下去,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手指从太原移到邺城,又从邺城移到柔然,最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那是邺城天牢的位置,一个小小的、用朱砂圈起来的黑点。他在那个黑点上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两圈,然后移开了。

“温峻。”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在。”温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密室,站在长桌旁,手里捧着一叠刚写好的文书。

“从今天起,飞鸽传书邺城天牢附近的暗桩。不用尝试劫狱,不必接触清玄本人。只做一件事——把他还活着的消息定期传回太原。每旬一次,不许间断。这既是对延之叔的交代,也是对清玄的尊重。他不是废子,他是一颗暂时不能动的棋子。等到时机成熟,老夫会亲自去邺城把他带出来。”

温峻点头记下,毛笔在纸上飞速书写,留下了一行精准无误的记录。王延之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王导一眼。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双手拢在袖中,沉默地坐在角落里。

也许他在想,时机成熟是哪一天——是柔然人攻破雁门关的那一天,还是陆悬鱼被太白金星除掉的那一天,还是王导重新坐回邺城太极殿的那一天。无论是哪一天,对于一个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身上带着刀伤、连冬天取暖的稻草都不够的死囚来说,也许都太晚了。

议事散场已是深夜。众人从密道依次离开,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次远去,铁门在王导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而空洞的回响。王导最后一个走出密室,推开书房书架的时候,发现书房里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烛台上只剩一小滩凝固的蜡油和一根烧得焦黑的烛芯。他没有点新蜡烛,而是摸黑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木窗。

窗外,太原城的夜正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吞没。

已经是三月末了,但太原的春天从来不是温驯的——它总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反复无常,像一个优柔寡断的君王。白天化开的雪水到夜里又重新冻成了冰,汾河的冰面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断裂声,像是一头巨兽在河底翻身时压碎了骨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北风,风裹挟着细密的雪粒从城外的旷野上长驱直入,扑打在王家别院的窗棂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沙沙声。

雪粒不大,但极密,被风卷起来的时候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骨针在空中飞舞,落在脸上生疼。院中那两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雪中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是在用骨节碰撞骨节。远处,太原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整座城市在风雪中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黑影,只有城墙上的烽火台还亮着几星微弱的光,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被吞没。

王导站在窗前,任冷风夹着雪粒扑打在他清瘦的脸上。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很快就融化了,化成几道冰冷的水痕淌过他的脸颊。他没有擦,只是双手撑着窗台,目光穿过漫天风雪,直直地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邺城的方向,隔着八百里山川,隔着雁门的群山,隔着汾河与黄河之间广袤的黄土塬。

八百里,快马要跑五到七天,驿马传书要跑十天,但此刻在王导的眼里,这八百里仿佛不存在。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邺城——太极殿的金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慕容冲小儿。”王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被北风撕碎后又重新聚拢,带着一种压抑到近乎偏执的恨意,“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凭什么坐龙椅?凭你慕容氏的血脉?凭你那个被胡人吓破胆的父皇?还是凭你身边那个从杂货铺里爬出来的陆悬鱼?我王导扶了两代帝王,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被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和一个开当铺的联手赶出了邺城。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停了停,伸出右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进窗内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里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珠。他看着那滴水珠在掌心里慢慢蒸发殆尽,五指缓缓握拢,像是把邺城捏在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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