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去了附近几个还勉强能走动的村民家里,敲开门,用极平和的语气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是个游方医僧,略通医术,愿意在此设棚施药,分文不取。起初村民们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一个外来的老和尚,穿着打补丁的旧僧袍,谁会信他有本事治瘟疫?
但当慧明当着众人的面,蹲在一个高热昏迷的老农身边,从药箱里取出三根银针,在老农的曲池、合谷、大椎三处穴位上各扎了一针,又取出一枚药丸用温水化开灌入老农口中,不到半个时辰,老农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嘴唇上那层干裂的白皮也开始渐渐软化时——所有人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不到半天功夫,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晒谷场上来了个老和尚,不收钱,只救人,手到病除。
医棚是慧明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村民一起搭的。棚子很简陋,四根毛竹插进土里做柱子,顶上横几根竹竿,铺上晒谷场边上堆着的稻草,再用几块捡来的破木板压住稻草边角。棚子不大,只有两丈见方,四面没有墙,通风很好——治瘟疫最怕的就是空气不流通。棚下用土坯垒了十几个矮台,上面铺着干净的稻草,就是简易的病床。慧明自己掏钱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去镇上的药铺买了十几味常用药材——黄芩、黄连、连翘、板蓝根、金银花、藿香、佩兰、苍术、生甘草,每一样都分量不大,但都是对症的良药。
又让几个村民搬来一口大铁锅,就架在水井旁边,用井水煮药。铁锅是村里公用的,平时过年杀猪才用,如今架在井台上,锅底舔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药汤,苦中带甘的药香从晒谷场向四面八方飘散,把那股酸腐的瘟疫气味压下去了大半。
慧明自己几乎不睡。白天他在医棚里坐诊,一个一个地看病人,把脉、看舌苔、问病情、写药方,每一个病人都看得极其仔细,从不会因为病人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恶臭而有丝毫不耐烦。他的手指瘦骨嶙峋,指节粗大,但放在病人手腕上时却极轻极稳,像是在触摸一件极珍贵的瓷器。他开的方子都不贵——贵药他也买不起——每一味药都反复斟酌,能用便宜的药代替就绝不用贵的,能用一味药解决问题就绝不开两味。
晚上他守在灶边熬药,一锅药熬好了,倒在陶碗里,端到每一个病人的草铺前,看着他们喝下去才放心。有几个重病号喝不进去,他便用竹筷轻轻撬开病人的牙关,一勺一勺地灌,灌进去一勺就等一下,看病人没有呛出来再灌下一勺。
夜半更深时,晒谷场上只剩下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和秋虫唧唧的鸣声,慧明便坐在井台边,就着一盏小油灯,把当天看过的病例一一记录下来,方子改了又改,剂量调了又调,直到天色微明,才靠着药箱合眼睡一小会儿。天一亮,他便又起来熬药,然后拄着竹杖去附近的山上采些本地能采到的草药,以补充镇上药铺供不上货的缺口。
几天下来,他的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比来时更加突出,僧袍的袖口上沾满了药渍和炭灰,补丁上又磨出了新的破洞。但他的眼睛依然清亮如水,双手依然稳如磐石,把脉时指尖的力度依然精准如初。村民们看着这个老和尚一天比一天瘦,眼眶一天比一天深,却还是不肯歇一歇,都心疼得不行。
有个老妪颤巍巍地端着一碗自家省下来的白米粥走进医棚,非要他喝下去,慧明接过粥碗,双手捧着,低头念了声佛号,把粥喝了。老妪又掏出一块碎银要塞给他,慧明轻轻推了回去,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老妪说:“贫僧行医不取分文。若能见你儿退热,便是贫僧最大的诊金。”
医棚搭起来的第七天,来了一个孩子。
孩子是被他父亲抱来的。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农人,皮肤黝黑,双手满是老茧,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脚上的草鞋断了一根带子,走路时啪嗒啪嗒地响。他抱在怀里的孩子只有四五岁,是个男孩,小名叫阿福。阿福已经病了好几天,起初只是发热咳嗽,他爹以为是普通风寒,熬了点姜汤灌下去,不见好,反倒越来越重。
到第三四天,孩子开始浑身发烫,额头烧得能烙饼,嘴唇干得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意识也渐渐模糊了,叫他名字也不答应,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在找奶吃。
农人抱着孩子冲进医棚时,已经急得说不出囫囵话了。他扑通一声跪在慧明面前,把阿福放在草铺上,拽着慧明的僧袍袖子不松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师父,救救他,救救他……他才四岁……我们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他娘就是因为这场瘟疫上个月刚走的,他就剩我一个爹了,要是他也——”话没说完,喉咙便哽住了,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泪水混着泥灰在脸上淌成一道黑一道白的印子。
慧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跪坐在草铺前,伸手翻开阿福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有些涣散,眼白布满了血丝;又搭上阿福的手腕把了脉——脉象细弱如游丝,时有时无,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灯芯。
他的眉头微微一蹙,放下阿福的手腕,解开他前襟看了看胸口和肋下,皮肤上隐隐透出几块暗红色的斑疹,像是不祥的印记。慧明探手入怀,取出三根银针,在阿福的人中、合谷、曲池三处穴位上依次施针,手法极稳,银针入肉无声。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福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比刚来时的声音稍大了几分。慧明拔出银针,又取出一枚清热解毒的药丸,用温水化开,一小勺一小勺地灌进阿福嘴里。阿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竟然自己咽下去了。
这之后的三天,阿福的病势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白天热度退下去一些,孩子能睁睁眼,看看守在旁边的父亲,嘴唇动一动,像是在叫“阿爹”,声音弱得只有紧贴着他嘴唇的慧明才能听见。
农人每次听到孩子出声,便激动得握着慧明的手不敢放,喜极而泣的眼泪还没干,孩子的热度就又起来了——反扑的势头比之前更凶,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扔进灶膛里的铁,烧得通红,神志混乱,牙关紧咬,四肢抽搐,连灌药都灌不进去。农人已经急得说不出话,只是跪在孩子旁边,用额头抵着草铺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低嚎。
第四天夜里,阿福的病情急转直下。热度退不下去了,整个人被烧得人事不知,连抽搐都没了力气,只是偶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极细弱的**声。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嘴唇已经从干裂变成了发紫,手指尖也开始泛出淡淡的青黑色。慧明把了把脉,又翻开阿福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的反应已经很微弱了。
他在医棚里沉默了片刻,棚外的秋风吹得稻草棚顶沙沙作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出几点火星,照得老僧的脸明灭不定。然后他放下阿福的手腕,对守在旁边已经几天没合眼的农人说:“你出去一下。”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农人一愣,正要开口问,慧明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农人出去了。医棚里只剩下慧明和阿福两个人。灶膛里的火光透过棚壁的缝隙漏进来,把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照得朦朦胧胧。慧明站起身,走到棚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洗手,又撩起僧袍下摆擦了擦手指。然后他从药箱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把极小的银刀——刀身只有食指长,刀刃薄如纸,刀柄上缠着被磨得光滑发亮的麻绳。这把银刀跟了他上百年,在边塞救人的时候用过,在瘟疫横行的那些年里也用过,每次用的时候都很小心,用完之后用火烧过再用酒擦净,刀刃始终保持着令人安心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