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六章 医者父母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这些消息大多语焉不详,版本各不相同,但每一则消息里都提到两样相同的东西:一根七扭八歪的老竹杖,一双被山石磨得底子快要穿了的旧草鞋。

他在每一处都不会久住,住上一两个月,把当地常见的草药采够、把当地常见的疫病治好,便换一个地方。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都会做同样的事——找一片安静的山坡或溪谷,砍几根毛竹,搭一个只有一人高的小茅棚,棚顶铺上厚厚的茅草和棕叶,压上石头防风防雨。

茅棚里面极简单,一张草铺、一只药箱、一口吊锅、几捆干柴,仅此而已。棚外则被他辟成了一个小小的药圃——他会在棚边的空地上清理出一小块平地,用竹篱笆围起来,里面种上从山里移栽来的草药:金银花、黄连、三七、天麻、黄精、石斛,还有几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灵芝菌种,种在朽木上,每天早晚用山泉水浇一遍。他采药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从不连根拔,从不采幼株,采完之后会在原地补种一株同类的药苗。他采过的山头,第二年春天去看,药草长得比采之前还要繁茂。

看病依然分文不取。山下村子里的人知道了山上住着个老医僧,便背着病人爬上山来找他。上山的路不好走,有的是羊肠小道,有的根本就没有路,要攀着藤蔓和树根往上爬。慧明每次看到有人背着病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来,都会先让对方坐下歇口气,端上一碗用山泉水泡的草药茶,然后才开始望闻问切。

他给山下百姓看病从来不收钱,也不收东西,唯一的“规矩”是:病好了之后,如果你家有多余的粮食,带一碗米去给村里最穷的那户人家;如果你家有多余的布,扯几尺去给村里没衣服穿的孤寡老人;如果你什么都拿不出来,那就在下山的时候顺便把路边那几棵挡路的荆棘砍一砍,让别人上山好走一些。这个规矩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慧明住的那座山头附近所有山路的荆棘都被人砍得干干净净,连最偏僻的羊肠小道都整整齐齐。

慧明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散尽财神之力时虽然解脱了百年的执念,但神力散去之后,肉身便和凡僧没有任何区别,生老病死一样都跑不掉。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在山里独自生活,每天采药、砍柴、挑水、熬药、看病,日复一日地透支着本就所剩不多的元气。他的背越来越弯,走路时竹杖点在石头上的笃笃声越来越重,歇脚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山脚爬到山顶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的草鞋每年要磨破好几双,脚底板上的老茧厚得能挡住碎石和荆棘,但膝盖的软骨却越来越薄,每次蹲下去采药再站起来时,关节都要咔哒响一声,有时候响完了还要扶着膝盖缓上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腰来。

但他从来没停过。即使在最冷的冬天,大雪封山,山路上连野兔的脚印都看不到,他依然会拄着竹杖走十几里山路去给山下的产妇接生,去给发热的孩子退烧,去给摔断腿的樵夫接骨。有几次他走在结冰的山路上滑倒了,摔得不轻,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大片淤青,爬起来拍拍僧袍上的雪,拄着竹杖继续走。

有人劝他下山去镇上住,说那里有火炕有热饭,不用自己在山上遭这份罪。慧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他不需要别人照顾,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能让他把这一路治病救人的经验记下来。

他开始在一块石壁上刻字。

他最后一次迁徙,来到了一座不知名的荒山,山势不高,但极安静,周围几十里都没有人家,只有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顶流下来,溪边长满了开着紫花的半枝莲和金黄色的野菊花。他在溪边的一块天然石壁上,用凿子和锤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他刻得很慢,因为力气已经不太够用了,举锤子的手总是发抖,每刻完一个字就要歇上好一会儿。他刻的都是药方——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宫廷秘方,也不是那些需要用到犀角、麝香、人参这些穷人根本买不起的名贵药材的方子,而是他在山里行医几十年、验证过无数次的、用最普通最便宜的草药就能治大病的验方。每一个方子他都刻得很用心,刻完了还用手掌反复抚摸石壁,确认每个字都足够深,足够清晰,不会被风吹雨淋磨掉。

他坐在石壁前,背靠着冰凉的石面,放下锤子和凿子,从袖中摸出那根七扭八歪的老竹杖,横放在膝上。竹杖上的节疤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杖身有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百年岁月的刻痕。

他低头看着这根竹杖,又转头看了看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药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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