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又烧短了一截,烛泪沿着烛台淌下来,在石桌上凝成一朵半透明的花。
幽州,鬼市深处,无面的私人茶室。
这间茶室藏在一扇看起来像是废弃杂货铺仓库的旧木门后面,门上没有匾额,没有标记,只有一把从来不锁的黄铜挂锁虚虚地挂在门鼻上。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张老榆木矮桌,桌面上摆着一方竹制棋盘,棋盘用得久了,十九条经纬线的交叉处都磨出了浅浅的凹痕,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棋盒是两只剖开的葫芦,一青一黄,青葫芦里装着白色魂石磨成的棋子,黄葫芦里装着黑色阴石磨成的棋子,棋子落在棋盘上时发出清越的叮当声,像是玉磬轻鸣。
地藏王盘膝坐在棋盘一侧的蒲团上,依旧是那身灰布僧袍,手持锡杖斜靠在肩头。他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安详,眉宇间没有丝毫烟火气,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淡淡的、慈悲的笑意,让人看不出他下一刻是要提子杀棋,还是要放你一马。
无面坐在他对面,脸上的黑色面具在烛火下反射着幽幽的光泽,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执棋的手却透露了他此刻的状态——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悬了许久也不曾落下,显然是被地藏王方才那一步棋逼入了两难的抉择。
棋局已至中盘。白子占了三只角,黑子只占了一只半,但中腹的厮杀才刚刚开始。无面的黑子在地藏王的白子包围圈中左冲右突,眼看着就要做出一只眼来,却被地藏王轻轻一子点在了眼位上,瞬间又变回了死棋。无面沉默了片刻,将手中那枚迟迟没有落下的黑子放回葫芦棋盒里。他抬起头来,黑色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对着地藏王,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又输一局。”
地藏王轻轻笑了笑,将手中锡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手来开始往棋盘上捡白子,一颗一颗地放回青葫芦棋盒里,棋子相撞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声响。“鬼王殿下今日心不在棋上。”他说,语气平淡如水,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输赢无关的事实,“心里想的是那小子入天界的事吧。”无面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面具上的黑漆在烛火下闪过一道极淡的反光。
地藏王将最后一颗白子收入葫芦,盖上盒盖,抬眼看向无面,那双慈目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许。“不必为他担心。比干已经接引他灵魂出窍,孔固虽是老顽固,但毕竟曾是儒家的人。儒家的人,最怕的不是武力,是道理。”
无面默然片刻,低下头继续收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地往黄葫芦里放,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收完之后他盖上盒盖,将两只葫芦并排放在棋盘旁边,然后抬头对地藏王说了句“这局不算,改日再弈”。地藏王微笑点头,从蒲团上站起身来,锡杖轻轻一顿,杖头的锡环便发出一阵清脆悠扬的响声。
他的身影在茶室里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去时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飘在茶室静谧的空气里:“这小家伙若能在天界也闹出点名堂来,老僧这盘棋,便没白下。”无面独自坐在茶室里,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一只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苦茶,慢慢喝着。
邺城,御书房。
建武三年的春天已经接近尾声,御书房窗外的海棠花正在凋谢,花瓣落了满阶,被夜风一吹便簌簌地打着旋儿飘进廊下的排水沟里,在水面上漂成一层淡粉色的花毯。窗棂上挂着的湘妃竹帘半卷着,月光从帘缝间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影。
慕容冲伏在书案上,面前摊着一份冀州刺史周浚呈上来的新政推行报告。报告写在工整的竹纸上,洋洋洒洒二十余页,从度量衡统一令的推行进度写到商路疏通令在各县遇到的阻力,从谢道蕴新商法草案的修订意见写到太原方向流民回迁的最新数据,每一页的页边都有周浚用蝇头小楷加的注,详细得不能再详细。
慕容冲一手握着朱笔,一手按在纸面上,逐字逐句地看,看到关键处便在行间批上几行小字——他的批注和周浚的正文一样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丝毫没有因为夜深疲倦而潦草敷衍。
批到关于雁门关以北柔然商队活动频率增加的那一段时,他停住了笔,眉头微微蹙起。周浚在报告中提到,据雁门关守军回报,近两个月来柔然商队频繁出入关隘,数量比往年同期多了一倍不止,商队携带的货物多为皮草和马匹,但有几个商队的随行人员数量异常之多,且个个身强体壮,不像是普通商贩。
周浚在报告里委婉地表达了担忧,但措辞极为谨慎,只说“恐有隐情,当密切关注”。慕容冲将这一段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在旁边批了八个字——“加派哨探,暗中监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六零章天龙八部(第2/2页)
批完之后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今晚是第几次揉眉心了——从酉时到此刻子时将尽,他批完了整整三摞奏章,看了两份密报,和几位大臣议完了春耕贷种的调配方案,又在御书房独自坐了半个时辰研读周浚的新政报告。御案上的烛台已经换过两茬蜡烛,烛泪在铜盘里积了厚厚一层,边缘处已经开始往外溢。
茶碗里的茶早已凉透了,他也顾不得叫人换,只是偶尔端起来抿一口,润一润干涩的喉咙。御书房门外守着的太监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又不敢出声,只能捂着嘴无声地张合下巴。
慕容冲放下朱笔,从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抽出一封已经拆开的密信。信是陆悬鱼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和他侯府门楣上那块匾上的字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