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光幕。
光幕上的文字在他穿过的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无数道极细的金色光束从他头到脚扫了一遍,在他的麻布衣和草绳腰带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光束便像潮水一样退回了光幕之中。
光幕正中央浮现出两个淡金色的大字——“庶民”——然后光幕便自行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没有惩罚,没有束缚,连一丝阻力都没有。他过关了。
不是靠硬闯,不是靠逻辑推演,而是靠变通——规则判定他是庶民,他便以庶民的身份过这条规则的门。
穿过光幕之后,他身上的麻布衣没有立刻变回原样。金缕诀的效果还在持续,他暂时也不打算变回去,因为前面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条关于等级身份的规则在等着他。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通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拐过弯之后,视野骤然开阔——面前是一片八角形的空地,空地的每一个角都连着一条通道入口。除了他进来的这条,还有七个入口,每个入口都散发着不同的气。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入口处散发着淡青色的平稳之气,和最初那条触发市籍规则的通道一模一样。看样子这座迷宫把所有岔路口都汇总到了这片八角形空地上,让闯入者在空地上重新选择路径,而之前的路径选择会直接影响后续路径的难度和规则类型。
他需要在这种错综复杂的规则网络中不断寻找出路,而孔固显然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
孔固站在迷宫的边缘,负手而立,白须在金光中纹丝不动。
他的位置并不在迷宫的任何一个具体位置上——他站在迷宫上空那片金色迷雾的最深处,脚下踩着一卷摊开的竹简虚影,那卷竹简正是他在玉案上抄了三千年都没有抄完的那一卷,此刻它化作了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书页,承载着他的身体,让他可以从高处俯瞰整座迷宫的全貌。
他可以看到迷宫的每一条通道、每一堵规则之壁、每一个岔路口。他可以看到陆悬鱼正在八角形空地上,用望气诀逐一探测七个入口的规则之气,可以看到他身上那身由金缕诀编织而成的粗麻布衣,在金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纹理,还可以看到他脚下那些刻在青玉砖上的古篆文字,正在他的脚边缓缓蠕动,似乎随时准备在他选择错误路径时,再次缠住他的脚踝。
陆悬鱼站在八角形空地中央,双手在身前缓缓移动,指尖带着淡金色的望气光芒,逐一扫过七个入口。
每一个入口在他的望气诀视野中都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淡青色是最安全的,暗灰色是有规则陷阱的,淡金色是有旧律需要破解的,暗红色是最危险的死路。七个入口中,有两个是淡青色,两个是暗灰色,两个是淡金色,一个是暗红色。
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选了那个暗红色的入口。不是因为他想找死,而是因为在迷宫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短的出路。
暗红色的通道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墙壁上的文字流动速度快得近乎疯狂,所有文字都不再是端端正正的大篆,而是变成了一种扭曲的、破碎的、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的残损字形。
通道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规则之壁,这面墙壁上不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文字,而是整面墙都是满满当当的礼法律条,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墙根到墙顶,从左侧到右侧,几千条几万条规则像藤壶一样堆叠在一起,每一条规则都在自行发光,每一条规则都在发出自己独有的声音。
整面墙壁像是一堵由无数张嘴同时念诵礼法的活墙——有的在念“君为臣纲”,有的在念“父为子纲”,有的在念“夫为妻纲”,有的在念“长幼有序”,有的在念“男女有别”,有的在念“华夷之辨”。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整条通道都在微微发颤。
陆悬鱼站在这面规则之壁前,面对着这堵由孔固三千年抄书的所有成果堆积而成的终极规则之墙,没有后退,没有犹豫。他闭上眼睛,将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全部集中到这面墙壁上,将每一条规则的能量流动和逻辑链条逐一辨认、分析、拆解。
他渐渐发现了一个深刻的规律:这些规则虽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但它们的根基只有一句话——“礼以别异”。礼法最大的作用不是维护正义,而是区分等级——君和臣要区分,父和子要区分,夫和妻要区分,长和幼要区分,男和女要区分,贵族和庶民要区分。
每一条规则都在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向所有生活在礼法世界里的人宣告同一件事: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要守你自己的规矩,不要越界。这种规则体系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公平和秩序,而是为了维持一个由少数人把控大多数人的既定格局。
他猛然睁开眼睛,心中已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