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八章 阀门余孽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粮仓建在兵器库的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厚实的青石墙,墙上只留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小门。守仓的都是王导从邺城突围时带出来的老兵,个个缺胳膊少腿——断手的管账,断腿的守门,瞎了一只眼的负责验粮——但他们眼中那股对王导的忠诚劲,比太原城墙上任何一块青砖都更牢靠。

太原城里的百姓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最近铁价涨了——因为铁矿场被朝廷封了,市面上铁器少了,涨是自然的。他们也只知道最近粮价涨了——因为今年并州春旱,收成不好,粮价涨也是自然的。他们不知道的是,铁价涨不是因为没有铁,而是因为王导把太原方圆百里的铁都收进了地下;粮价涨也不是因为收成不好,而是因为王导把能买到的余粮全部买光,囤进了那个新建的地下粮仓。

武器在打,粮草在囤,柔然人在等信号,郑氏卢氏在等局势明朗。所有这些事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在所有这些准备工作之外,王导还做了一件事——这件事不需要铁,不需要粮,不需要一兵一卒,但在他整个复仇计划中占据了和柔然铁骑同等重要的位置。

他在太原城中散布谣言。

谣言不是随便散的。王导做了几十年阀门家主,在朝堂上和无数政敌斗了半辈子,深知散布谣言最忌讳的就是太快太猛太整齐——太快了容易被官府顺藤摸瓜找到源头,太猛了容易激起百姓的反感反而适得其反,太整齐了听起来像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宣传,稍有头脑的人便会起疑。最好的谣言,要像山上的野草一样,从不同的地方同时冒出来,看起来是自己长的,不是谁种的。

太原的百姓有听谣言的条件——今年并州春旱,收成不好;朝廷推行新商法,大批原本依附阀门的商户失去了靠山;北方柔然游骑南下的风声越来越紧,逃难的流民从雁门关方向不断涌来。谣言在这种环境里,就像是往干柴堆上撒火星——不用撒太多,几颗就够。

三道谣言是温峻亲手设计的。第一道针对慕容冲——“皇帝年幼无知,被陆悬鱼和谢道蕴这些寒门新贵操纵,推行所谓新商法,实则是要把阀门的田产和商路全部夺走,分给流民和胡人。雁门关以北的柔然人就是被新商法引来的——朝廷为了筹钱推行新政,把雁门关的军费削减了大半,守军连过冬的棉衣都发不起,柔然人自然会趁虚而入。”

第二道针对陆悬鱼——“陆悬鱼不是人,是幽州来的恶鬼,专吸人财运。从他当上财神代理人以来,太原的铁矿被朝廷没收,粮价飞涨,铁价飞涨,百姓日子越过越难,这绝不是巧合。他所谓的猎杀堕落财神,其实是把财神的力量都吸到自己身上,好让自己一家独大。”第

三道针对石虎——“石虎是流民军首领出身,最恨的就是读书人和有钱人。他现在拥兵自重驻守城东大营,早晚要反。等他反了,邺城就是第二个洛阳——当年永嘉之祸,洛阳城破时死了多少人,诸位都是读过史书的。”

这些谣言通过不同的渠道流入太原的街巷——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夹着几句关于慕容冲年幼无知的调侃,酒肆里醉汉的胡话里混着半真半假的关于陆悬鱼身世的传闻,菜市场上讨价还价的妇人嘴里嚼着关于石虎拥兵自重的闲话,城南城北的巷子口贴着的几张字迹歪歪扭扭、内容真假参半的告示。

没有一处是相同的口径,没有一处看得出有人在统一指挥,但每一处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语气、不同的措辞,反复地讲着同一件事——朝廷要完了,皇帝靠不住,陆悬鱼是个妖怪,石虎要反,太原人要靠自己才能活。

与此同时,王导还在暗中收买了一批地痞。这些人不是太原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只是最底层的混混——有的在南市帮商贩卸货,有的在城门口帮人挑行李,有的在酒肆里打杂跑腿,有的是无业游民蹲在巷口晒太阳,每天靠给人跑腿挣几个铜钱糊口。

这些人要价不高,每人每天只需要几十文铜钱和一顿饱饭,但他们能做的事却远比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更多——他们能在夜里往井里撒一把土然后散布谣言说是柔然人在水源里投了毒,能在城门关闭前突然推搡守门小兵引发混乱然后说是朝廷要强征壮丁所以大家才吓得乱跑,能把一车烂菜叶子推到南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菜叶子哭喊说新商法害得他倾家荡产。

这些把戏,王导在朝堂上斗了大半辈子,从来不屑于用。但如今他已经是败军之将,是太原城里一个不敢公开露面的失势家主,他还有什么不能用的。

太原百姓起初只是将信将疑。但谣言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被反驳,而是被反复说。一个人说“皇帝年幼无知”,听者也许只当是牢骚;两个人说,听者便开始半信半疑;三个人说,听者就会自己去找证据——“你看,今年春旱,是不是新政推行之后才发生的?”“你看,铁价涨了,是不是朝廷把铁矿都收走之后才涨的?”“你看,柔然人南下,是不是雁门关守军被克扣军饷之后才开始的?”

百姓不是史官,不会去查旱灾和新政哪个先发生哪个后发生,不会去查铁矿被没收之前铁价是多少没收之后铁价又是多少,不会去查雁门关守军的军饷到底是哪一年开始拖欠的。他们只会把自己看到的现象——旱灾、涨价、柔然南下——和谣言里的解释拼在一起,拼成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

夜深了。温峻已经退下,去安排下一批送往柔然的情报和下一批散入太原街巷的谣言。密室烛影里又只剩下王导一个人,和他面前那张被他翻得快要散架的羊皮地图。

他抚摸着这张地图已经抚摸了不知多少遍。羊皮表面的细毛早已被他磨得光滑发亮,朱砂箭头的颜色已经被指腹反复摩擦磨得比周围浅了一圈,那些标注在箭头旁边的小字也已经有些模糊。

但王导不需要看这些字。邺城的方向,柔然的方向,雁门关的方向,郑氏的方向,卢氏的方向,每一个箭头的走向,每一道路线的曲折,每一处伏兵的标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从太原出发,沿着那条最粗的朱砂箭头缓缓北上,经过雁门关,进入柔然地界,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郁久闾贺兰,柔然可汗,拥有两万八千铁骑,他的骑兵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冲垮雁门关守军的步兵方阵,能在三天之内从雁门关推进到太原城下,能在十天之内从太原攻到邺城护城河边。这是一把杀人的好刀。他的手指从柔然折回,又沿着另一条路线南下,经过荥阳,在那里点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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