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布市那一栏里,刘布商的名字旁边被谢道蕴用朱笔圈了一个小小的圈,旁边写了一个“首”字——那是首批提货商户的标记。他把名册合上,放在书案上,和那半片孔固的竹简盟约并排放在一起,抬头对谢道蕴说了一句话:“还差六成。”
谢道蕴点头,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她重新拿起毛笔,在另一张空白的竹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饼图,将邺城商户按照对新法的态度分成了三个圈层。
第一个圈层是已签约的两百零五家——这是新法最坚实的拥护者,也是最直接的受益者。第二个圈层是仍在观望的约两百来家——他们不是反对新法,只是还在等更多的市场反馈,等第一批签约商户赚了钱之后才敢跟进。
第三个圈层是和阀门有直接利益关联的约一百余家——他们不会轻易转向新法,除非阀门彻底失去对市场的控制力。
“下一个阶段的目标是争取第二个圈层。”
谢道蕴用笔尖在饼图中间的圈层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一批签约商户赚到了钱,这些还在观望的人自然会眼热。再加一把火,推出商户贷款计划——把通过新法赚到的利润,再以低息贷款的形式借给那些想扩大经营规模的中小商户。让他们用新法赚到的钱去挤占阀门商铺的市场份额——阀门降价,我们就帮中小商户降得更低;阀门压缩成本,我们就帮中小商户通过商会统一采购把成本压得更狠。”
阀门商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王氏绸缎庄是最先感受到寒意的。
王崇手里还囤着大批从江南进的上等丝绸,原本打算继续以高价慢慢出,结果白清的江南货一到,邺城市面上的丝绸价格在短短几天内跌了将近两成。
王崇起初还不屑一顾,认为那些穷酸小商贩进不了多少货,跌价不过是暂时的。但当他发现连以前固定从他这里进货的几家老客户都转向了商会仓库时,他终于慌了。
他先是派管家去商会仓库偷偷打听了进货价,管家回来之后面色如土地把数字报给他听,王崇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咬着牙让伙计把铺子门口那块写着“上等苏绣每匹纹银十二两”的招牌摘下来,换了一块新的,上面写着——“每匹十两,恕不还价”。
荥阳郑氏在邺城盐铁行的掌事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他把粗盐的价格从每斤四十文降到了三十五文,以为可以靠薄利多销稳住客户。但那些已签约新法的盐商通过商会统一采购的粗盐,成本价每斤只有二十余文,零售价标三十文还比郑氏低了五文。
郑氏掌事不得不又把价格降到了三十二文,但过了两天发现还不够,又咬着牙降到了三十文。他的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这个价格已经逼近了进货成本,再往下降就要亏本了。郑氏掌事把算盘往地上一摔,算盘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吓得管家连退三步。
他骂了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双手抱住了头。
范阳卢氏在邺城书铺行的掌柜稍微聪明一些。他没有直接降价,而是试图通过控制货源来维持价格——他给几个固定的私塾和学宫送去了措辞客气的信函,说新法推行的官斗官秤不适用于文房用品的质量鉴定,建议学宫继续使用卢氏书铺提供的标准砚台和毛笔,价格不变。
但这招也只撑了不到几天,因为白清从江南采购的货物里有一批上等歙砚和湖笔,价格比卢氏低了将近三成。学宫的祭酒亲自跑到商会仓库验了货,回来便让账房把卢氏书铺的年度订单全部取消了。
陆悬鱼乘胜追击,推出了商户贷款计划。这个计划的核心逻辑很简单,却直击要害——平安小押和官府合作,以新商法特许的低息向已签约的中小商户发放经营性贷款。贷款月息二分,和新商法规定的典当息率上限保持一致,远低于阀门当铺从前动辄八九分的盘剥利率。
贷款用途限定为扩大经营——进货、租铺、添置工具、雇佣帮工,不得用于放贷或投机。贷款审批由商会联合会初核、平安小押复核、周浚的户曹终审,三重把关确保每一笔贷款都真正落到有需要的商户手中。首批贷款总额从慕容冲的内库拨付——
慕容冲在御书房里亲自批了这道折子,朱笔写下的八个字:“取之于民,用之于商。”
贷款计划推出后的效果比陆悬鱼预想的还要猛烈。
短短几天之内,便有数十家商户提出了贷款申请。有的商户用贷款从商会仓库进了更多的江南货,将铺面从半间扩到了整间;有的商户用贷款添置了新工具,铁匠铺换了新鼓风箱,织布铺添了新纺车,陶瓷铺买了新窑;有的商户用贷款在隔壁坊开了分号,把招牌擦得锃亮,还多雇了几个从流民营里招来的帮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