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九章 五柳先生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谢道蕴听着他一条一条地说,没有打断,也没有多问。等他说完之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上用工楷写着“庐山陶公亲启”,落款处盖着陈郡谢氏的兰花私印。

信的内容她已经誊好了副稿存档,她在信里以谢氏后辈的身份向陶潜简要说明了陆悬鱼的来历和来意,措辞极为诚恳,既没有对陶潜避世隐居的选择做任何指责,也没有用任何施加压力的口吻,只是说陆悬鱼乃吾辈同道,携诚意而来,望先生不吝赐教。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本极薄的小册子,册子的封皮上用工楷写着“新商法纲要”,内页是她亲手誊写的十二条新商法全文,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推行以来的实际效果数据——签约商户数、物价变化幅度、商会仓库进出货量、商户贷款还款率,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对。

她说这本册子是给陶潜看的,光靠说没用,把数据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判断新规矩到底能不能安民。如果陶潜看了这些数据还不动心,那就再请他喝菊花酿——连喝三坛,她就不信一个爱酒如命的老诗人能扛得住。

陆悬鱼将信和册子一并收入怀中,朝谢道蕴深深行了一礼。谢道蕴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剪子,在手里转了转,说南下的路比北上幽州更远更险,让他一路上多加小心。陶潜不是厉渊,不是钱通,不是项武——他不会动手,但他会用沉默拒绝。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兵器都更难攻破。对付陶潜最有效的办法也许不是说道理,也许是念诗,也许是和他一起喝酒。直到他不把你当外人,他心里的那堵墙便自己塌了。

陆悬鱼一一记下,最后朝谢道蕴拱了拱手,道了声保重,转身走出了院门。谢道蕴站在老槐树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宁坊的石板路尽头。

夕阳在她身后的槐树叶间缓缓沉下,将她素白的衣裙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院子里,那几盆刚修剪过的兰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还挂着刚浇过水的晶莹水珠。

远处南市的喧嚣声隐约可闻,商贩们的吆喝声、牛车的轱辘声、骑兵巡逻队的马蹄声,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安宁而充满生机的合奏。

而陆悬鱼的脚步已经迈向了邺城以南那条漫长的官道——这条官道将把他引向庐山深处那片不知笼罩了多少年的云雾之中,引向那个坐在菊花丛里、端着酒杯、对世间苦难不闻不问的老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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