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三章 诗作叩门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不用隐居到深山老林里,只要心离尘世足够远,住在人来人往的集市旁边也能听不见车马的喧嚣。这是陶潜为他自己避世隐居所做的全部辩护中最核心的一句:我不是逃避责任,我只是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方式——心远,地自偏。

陆悬鱼将诗集合上,重新站到光幕前。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更缓,每一个字都念得极清楚极认真,不是在朗诵,不是在表演,而是在和这两句诗的作者做一次跨越三百年时空的对话。

他念完之后略停了一息,随即又接着念出了他在心中反复酝酿了好一阵子才敲定的解读诗。

这首五言诗和之前他叩门时用的那首不同——那首是以耕耘之意反驳陶潜的避世执念,这首则是更深一层,试图站在陶潜的视角去体察他执念背后的孤寂与无奈,并在这份体察之中悄然放入自己的探问。

“何处避尘喧,心闲地自偏。

采菊闻露滴,倚杖看云眠。

鸟度空山影,溪流太古泉。

欲询人境外,今夕是何年。”

念完之后他站在原处,屏住了呼吸。

光幕动了——这一次不是轻微的震颤,也不是短暂的金绿色光晕,而是整面光幕上的波纹同时开始在同一个方向加速流转,从光幕底部到顶部,从左边缘到右边缘,所有的波纹都在朝同一个位置汇聚。那个位置是光幕正中央正对着菊圃的方向。波纹汇聚之处亮起了一圈极淡极柔的金色光环,光环缓缓扩大,在光幕表面推出一圈又一圈有节律的涟漪,涟漪扩散的范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广更密,连站在林缘的亲兵们都能看到光幕在动。

但光环只持续了片刻便开始缓缓收敛,涟漪也从密集变为稀疏,从稀疏变为平静,不到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光幕又恢复了原状。

陆悬鱼看着那层恢复如初的淡绿色屏障,心中却没有半分失望——这一次光幕的回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也更持久,说明他选对了方向。

陆悬鱼将诗集又翻到了《归园田居》第一首,目光停在那两句被无数人引用过无数次的名句上——“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他将诗集轻轻合上,闭上了眼睛。羁鸟——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日日夜夜都在想念那片旧日栖居的树林;池鱼——被养在池塘里的鱼,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那片曾经畅游的深潭。

陶潜把自己比作羁鸟和池鱼,把他的隐居之所比作旧林和故渊,这个比喻本身就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无法自愈的矛盾:鸟之所以是羁鸟,是因为它曾经在旧林里自由飞翔过;鱼之所以是池鱼,是因为它曾经在故渊里无拘无束过。

但如果旧林真的能让鸟永远自由,它为什么会被关进笼子?如果故渊真的能让鱼永远无拘,它为什么会被捞进池塘?陶潜把归隐之地叫作“旧林”和“故渊”,但他并没有真正回到旧林——他只是从官场这个笼子逃进了庐山这个更大的、他自己亲手打造的笼子。

旧林里还要为觅食奔波,故渊里还要为争地盘搏斗,而他这座草庐则什么都不需要,只需安静地待着。他追求的其实是一个比官场更完美的避世空间,而为了维持这份完美,他不得不在草庐周围布下桃源结界。

可正因为这道结界的存在,他的“旧林”再深再静,也终究只是一座更大的牢笼——一个为逃避笼子而造的笼子,最终还是笼子。

他睁开眼睛,对着那道淡绿色的光幕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感——有理解,有叹息,有一种对一个才华横溢的人用尽心力却走错了方向的深深惋惜。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久在樊笼困,归飞岂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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