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举杯碰了一下——粗陶杯沿碰撞时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短促的叮当声——然后同时仰头饮尽。酒是温的,入喉绵软醇厚,带着一股从旧杂货铺后院那片泥土里长出来的、最朴素也最踏实的暖意。
比干将空酒杯轻轻搁在桌上,然后拄着竹杖转身朝铺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竹杖点在石板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云团从柜台下面钻出来,跟在他脚边一直送到铺门口,用毛茸茸的脑袋最后一次蹭了蹭他的膝盖。
比干弯下腰,在云团眉骨上轻轻挠了挠,然后直起身来,跨出了铺门。他的身影在巷口月光下缓缓变淡,从实体化为半透明,又从半透明化作一道极柔极亮的金色流光。
流光在平安巷的石板路上无声地盘旋了一圈,然后骤然上升,穿过除夕夜残存的硝烟味和爆竹屑,穿过邺城上空最后几缕未散的烟花余烬,穿过三十六重天的层层清光,朝云栖阁方向飞去。
陆悬鱼站在杂货铺门口,目送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那只空了的玉瓶早已被比干带走,但他心口处那团温热依旧没有消散。
云团蹲在他脚边,竖着耳朵望着巷口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夜空。
远处永宁坊方向隐隐传来沈茯苓叫唤仆役们收拾碗筷的喊声,和零星的爆竹声一起被除夕的夜风吹得很远很远。
他低头拍了拍云团的脑袋,说了声走吧。
云团摇了摇尾巴,跟在他脚边,一人一兽沿着平安巷的石板路往永宁坊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