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四章 正天道书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台下百官齐齐跪倒,石虎将手中的枯松枝放在祭坛前,低下了那颗从不在战场上低过的头。陶潜拄着竹杖站在文官队列中,白发被朔风吹得轻轻飘拂,口中低声念着比干当年在坐忘亭里弹琴时唱过的那首歌的前几句。谢道蕴跪在祭坛右侧,素白衣裙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她的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微微发颤。

全城哀悼期间,陆悬鱼始终没有出现。从比干断琴被送入忠佑王祠的那天起,他便把自己关在永宁坊侯府的书房里,整整七日不曾出门。书房的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清晨和黄昏时从门缝里透出一缕极淡的檀香烟气,证明里面的人还活着。

头几天,谢道蕴来过。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簪,手中捧着一叠她连夜整理的比干生前事迹的手稿。她站在书房门外,轻轻敲了三下门。门内没有回应。她将手稿放在门边的石阶上用一块鹅卵石压住,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沈茯苓每天送饭。她把饭菜放在书房门口的石阶上,轻轻地叩门,叩了几次便不再叩了,只是每隔半个时辰便过来看一眼,看到饭菜一点没动便默默地把凉的端走,换上热的再放回原处。有时她也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将额头靠在门板上,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极轻极微的翻动纸页声,和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她擦了擦眼角,什么也没说,又回厨房去了。

云团卧于书房门口,任何人不得近。它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石虎来过,大老远便听到他那沉重的脚步声,但还没走到书房门口便被云团拦住了——它从地上站起来,竖起耳朵,背上的毛发微微竖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极坚决的低吼。

石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看着云团,和它对视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将手里提着的一壶烧酒放在门边,转身走了。

周浚来过,他只是远远地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和门外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饭菜,叹了一口气,将一份关于均田令推行受阻的紧急文书折好放在云团面前,让云团替他转交。云团嗅了嗅文书,将文书叼到门缝边,又回去趴在原来的位置。

第七日清晨,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陆悬鱼从门内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那是他在七日里自己缝的,针脚粗粗细细,袖口歪歪扭扭。他的面容比七日削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乱糟糟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不再是病中那种浑浊涣散的目光,而是一种被极深的悲痛反复淘洗过之后留下的极清极冷极坚定也极疲惫的光芒,像是冬日结了冰的古井水,澄澈见底,却又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陆悬鱼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穿过永宁坊的石板路,穿过那些还挂在门楣上的白幡和香烛的袅袅青烟,穿过街巷间那些正在搬运碎砖和木料的工匠,径直走到了忠佑王祠。

祠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百姓,看到他走过来便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进正殿,在比干的灵位前站定。

灵位前那把断成两截的古琴还静静地搁在供桌上,琴面上那几滴淡金色的血渍还在微微发着光。

他从供桌上拿起三支檀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双手捧持,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插在灵位前的香炉里。

第一炷香插下,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平稳。他说,比干先生的心是凡人给的,凡人的心能重塑神仙,自然也能重塑天道。他用这颗重生的心向天起誓,一定要让天枢院和太白金星为太行山上空那场屠杀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二炷香插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说,小卒过河能顶车,先生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着。他已经过了河,就不会再回头。这条路上的人不会白死,比干先生的血不会白流,邺城百姓的苦难不会白受。

第三炷香插下,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却也更加用力。他说誓言既出,天地共鉴。他陆悬鱼一日不死,讨回公道之事便一日不废。今日在此立誓——

天道不平,他便平天道。

说完,他朝比干的灵位深深一揖,转身走出祠堂。门外围观的百姓纷纷低下头去,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跟上去。

只有云团从人群中挤出来,无声地跟在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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