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了,声调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平稳——
“律法如此。商人违法,当罚。这是汉律,不是张某一个人的规矩。盐铁官营乃武帝朝之国策,凡私自贩盐贩铁者皆为走私,走私者依律抄家,家有资财尽数充公。
至于‘有罪推定’——汉律自高祖约法三章以来便有此条:凡被告者,当自证清白;不能自证者,以有罪论。这不是老夫发明的,这是朝廷颁布的成文法。你要问责,当去问武帝,问汉律的制定者,不该来问老夫。老夫只是执法者,执法者不立法。”
他停了停,将右手从身后伸出来,食指在书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上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翻阅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法典。
然后他又说,律法规定了什么该罚什么不该罚。商人贩卖私盐,该罚;偷逃关税,该罚;伪造符节,该罚;哄抬粮价,该罚。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在汉律里的,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刑罚。
至于这几个人——师丹也好,孔仅也好,刀間也好——他们是不是真的犯了这些罪,那是审讯程序的事,不是律法本身的事。律法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证据,是证人,是审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误差。
但证据、证人、审讯程序——这些都不是律法,这些是执法的工具。工具可以有误差,但律法是永恒的。律法是天道在人间的投影,是圣人观察天象、体察人事之后制定的万世之法。
质疑律法,便是质疑天道。
“律法是否公正?”陆悬鱼问,声调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这间由律法文字砌成的暗红色囚室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这位被自己执念困了数百年的前朝酷吏面前。
张汤没有回答。他眼中那层猩红色的冷光,在陆悬鱼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
张汤负手站在书案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极短极冷,像是在公堂上听到犯人说了什么极其荒唐的供词时。发出的那种毫不掩饰的嘲讽。他看着陆悬鱼,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倒是有趣。前面那些来找他的人,有的说他不该严刑逼供,有的说他冤枉了好人,有的说他以权谋私。
这些人通通都被他驳回去了——说他不该严刑逼供,他反问对方:律法哪一条规定了不能用刑?
说他冤枉好人,他反问:谁能证明那些商人无罪?说他以权谋私,他反问:他当廷尉十几年,抄没了多少家产,自己多拿了什么好处?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上来——不是答不上来,是在律法的框架内,这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律法是一个自洽的逻辑体系,它自己定义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有罪什么是无罪。
在这个逻辑体系内部,质疑律法本身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律法的合法性来源于天,而天是不会错的。但陆悬鱼和他们不一样,他没有来骂他,也没有用眼泪替那些商人求情。
他历数了事实之后,问了一个问题——
“律法是否公正?”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因为他不是在律法的框架内和他辩论,他是在用事实本身,用那些被律法判了刑的人的真实遭遇,来质疑律法的根基。
他将双手从背后缓缓松开,垂在身侧,走到陆悬鱼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