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三章 三界众生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比干的事迹她太熟悉了——从他在杂货铺后院里替陆悬鱼开启财神之力,到他在飞升池边以一己之力硬扛武曲三百天兵,到他在太行山上空连破天枢院三重阵法,最终自爆化作金色光球。

每一件事她都在场,或者从陆悬鱼口中听过最详细的描述。但正因为太熟悉,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她想起比干最后一次来可园时对她说的话——“谢女郎的笔,比老夫的竹杖更有力。”她当时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如今竹杖已断,琴弦已崩,酒葫芦碎了半边,那个拄着竹杖腰间挂着酒葫芦的老神仙,已经化作星芒消散在三界之外。

她唯一能替他做的,便是用手中这支笔将他的事迹记录下来,让后世之人知道——守住邺城的不是神仙,是一个放弃了神仙身份的老人。

她终于落笔,笔尖在纸面上极轻极稳地划过,留下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字迹:

“比干者,文财神也。无肠无胃,无心无肺,独坐云栖阁数千年,不知人间冷暖。一朝遇邺城布衣陆悬鱼,感其至诚,三千年枯寂之心于斯夜涌出一滴热泪。其后天兵围邺城,比干以一人之力硬扛数百天兵,竹杖横斜三重阵法皆破,古琴激昂银甲天兵尽退。宁碎新复之心,不坠护民之志;甘弃云栖之位,以践知己之诺。当金色光球在太行山上空炸开之时,邺城数十万生灵得以保全,而公已化作漫天星芒,魂归三界之外。”

她写完之后搁下笔,将这一页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幽州,鬼市深处,无面的私人茶室。

地藏王盘膝坐在棋盘一侧的蒲团上,依旧是那身灰布僧袍,手持锡杖斜靠在肩头。无面坐在他对面,脸上的黑色面具在烛火下反射着幽幽的光泽。

棋局已至官子阶段,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胜负只在毫厘之间。地藏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了两圈,然后落在棋盘上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这一子落下,黑棋中腹一条看似已经做活了的大龙,忽然被掐断了最后一线生机。

无面沉默了片刻,将手中那枚迟迟没有落下的黑子放回葫芦棋盒里,用极平静极淡然的语调说了句——

“又输一局。”

地藏王微微一笑,将手中锡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手来开始往棋盘上捡白子,一颗一颗地放回青葫芦棋盒里。他一边捡子一边用一种极淡极轻极随意的语调说了句:“悬鱼小友正在天界监狱与张汤缠斗。张汤此人严苛冷酷,论法理之精,悬鱼未必能胜。此番缠斗,非一日可决。”

无面微微点了点头,将黑子一颗颗往黄葫芦里收。

他知道地藏王说的“未必能胜”是什么意思——论法理之精,张汤是最著名的酷吏,在律法这个自洽的逻辑体系内部浸淫了大半辈子,陆悬鱼一个杂货铺出身的小商人,想要正面击溃他的辩护体系,难如登天。

但无面也知道,陆悬鱼从来都是一个靠正面击溃对手取胜的人。

厉渊贪婪,他用假神器诱之;钱通索贿,他用记录石证之;阮籍避世,他用自身身世感之;石崇斗富,他用冤魂控诉败之;慧明心死,他以至诚叩之;项武好战,他以战止战服之;孔固僵化,他以权变之道破之;陶潜避世,他用通界石碎片映照人间疾苦醒之。

但每一位堕落财神,他用的都是不同的解法。

对张汤,他一定也会找到属于张汤的那把钥匙。

地藏王将最后一颗白子收入葫芦,盖上盒盖,抬眼看向无面。他忽然说了一句极简短极意味深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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