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出门送货,路过东市口时看到告示栏上新贴了一道诏令——武帝要在北方用兵,需要民间商人认购“算缗”,每两千钱缴一算。他觉得这税率太高,回家后对妻子发了几句牢骚,说朝廷用兵便用兵,为何总要商人出钱。就这几句话——在家中,关着门,对妻子说的——不知怎么被张汤的密探听到了。
张汤的人冲进他家时他还在床上躺着养病。他们将他从床上拖下来,当场宣读了张汤签发的逮捕令,罪名只有一个词——“腹诽”。
他当时连听都没听过这个词,直到被押到诏狱公堂上、跪在张汤面前时,才从张汤口中亲耳听到这个词的定义:
腹诽者,口不言而心诽谤,以腹中诽谤之罪论处。心中不满即为罪,无需实证,无需证人,无需口供。
因为“腹诽”这件事本身就发生在被告的肚子里,审讯者不需要提供任何证据——被告需要自己证明自己的肚子里没有诽谤朝廷。而一个人如何证明自己没有想过某件事?
无法证明。
所以腹诽罪的定罪率便是十成十。
张汤将这条罪名写进了律法——
正式纳入法律体系,成为此后数百年文字狱和思想罪的鼻祖。
王式被抄没全部家产,店铺、货物、布匹、家中积蓄,妻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他自己被押入诏狱,在狱中被严刑拷打了好几个月,死在了狱中。
死后被张汤以“畏罪自杀”定案,魂魄被封入这天界监狱最深层,至今已数百年矣。他说他在狱中时才从新来的犯人口中得知,张汤之所以拿他开刀,是因为他拒绝将全部布匹,以极低价卖给张汤幕僚指定的中间商。
陆悬鱼听完王式的陈述,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腹诽——他在谢道蕴那里查阅张汤旧案时,曾在几份残缺不全的旧档中扫到过这个词,当时只觉得那是酷吏惯用的某种极荒唐的定罪逻辑,没有深究。
此刻站在规则迷宫的文字砖墙壁前,亲耳听到一个被以“腹诽”之罪抄家灭族的商人鬼魂亲口陈述,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立刻想到了师丹案——师丹是被以“走私铁器、通敌匈奴”之罪打入诏狱的,证据是刑讯逼供得来的口供。那算是有一个罪名,至少还有一个可以摆在台面上的罪名。
但王式被定的罪是什么?是他“在心中”对朝廷不满。这种罪行不可能有任何证据,也不可能被被告自己推翻。
他将手掌从墙上移开,快步沿着这道文字墙壁往前走。每走几步便停下来侧耳倾听,墙壁后面不断传来新的哭声,每一声哭诉都让他脚步更沉一分。
有一个老商人鬼魂沙哑而悲愤地诉说他姓李名安国,是邯郸最大的粮商,祖上三代以贩粮为业,在邯郸城里有数座粮仓。张汤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罪将他打入诏狱,他当时便将几十年的粮仓进出账目全部呈堂,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
张汤看了之后没有驳回,而是追加了一条新的罪名——“以账目繁多、故意拖延审讯”,判他藐视公堂,罪加一等。
又一个年轻些的商人鬼魂哭着说他姓郑名当时,是洛阳最大的盐商,和张汤同朝为官,曾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张汤设立财富诏狱,说财富诏狱的本质,是以律法之名行搜刮之实。张汤在朝堂上没有反驳,几天后便以“通敌匈奴”之罪将他打入诏狱——罪名是他从西域贩运玉石时曾经过匈奴地界,这便算是“通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三五章规则寻源(第2/2页)
他申辩说他的商队持有朝廷颁发的通关符节,张汤便将他的通关符节全部没收,另立一宗“伪造符节”案,两罪并罚将他抄家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