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走了,就别再来了。他说,这家影院,已经少了一场电影。你再来,它还会少。
沈夜说,我拿走硬盘,是我自己的选择。
老人说,是啊。他说,年轻人,你记住,你每拿走一块硬盘,雾就会往前漫一步。等你把十二块硬盘都拿齐了,雾,也就漫到你家门口了。
沈夜说,那第七层呢。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闪了一下。他说,第七层,就在雾最深的地方。他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放映机旁,弓着背,调整着胶片的位置,像在照顾一株快要枯死的花。
沈夜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出了放映室。
沈夜走出放映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一路关着灯。他加快脚步,穿过侧门,回到放映厅。银幕上的电影还在放,但画面已经变了。雾散开了一些,城市的最深处,露出一家店的招牌,上面写着,打印店。
沈夜盯着那块招牌,心里忽然一紧。打印店。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记忆的空白处。
然后,银幕上出现了一行字,老周,雾城,等你。
字迹在雾中缓缓浮现,又缓缓消散。电影继续循环,但沈夜知道,这家影院里,已经少了一场电影。
他走到马路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影院。招牌还是那个招牌,门脸还是那个门脸,但沈夜总觉得,它和早上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早上的影院,像一个等客上门的老人。现在的影院,像一个已经吃饱了的胃。
零号说,你在看什么。
沈夜说,我在想,这家影院,到底吞了多少人。
零号说,不知道。它说,但那些坐在放映厅里的观众,他们不是来看电影的。他们是被雾吞了一半的人,剩下的那一半,还留在座位上,等下一场电影。
沈夜说,他们还能出来吗。
零号说,只要他们还能想起自己是谁。它说,影院只抹记忆,不抹身份。一个人只要还记得自己是谁,他就还有机会走出来。怕就怕,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沈夜说,像季北刚才那样。
零号说,对。它说,季北刚才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如果不是你及时清掉电影的内容,再过几天,他就会以为自己是雾城里那个卖报纸的。
沈夜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林小雪和季北走过去。
他走出放映厅。门厅里没有人,售票窗口的灯也灭了。那两盆绿植还摆在门口,叶子依然翠绿。他推开门,外面阳光刺眼,街上的老人还在摇着蒲扇,一切看起来都和来时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