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巨大的、主炮管被燻黑的「罗德尼」号驶入这片由小船组成的海洋时,所有的船只都拉响了汽笛。
呜—!滴——!
深沉的轮船汽笛,尖锐的游艇喇叭,汇聚成了一股震撼天地的声浪。那是比任何交响乐都更动听的声音。
「黛安娜」号驱逐舰打出了灯光信号:「欢迎回家,英雄们。」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压抑了整整半个月的情绪终於决堤了。
赖德少校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冲到了舷墙边。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维持军官的体面。
他一只脚踩在缆桩上,挥舞着手里那顶破烂的贝雷帽,冲着天空,冲着白崖,冲着那些小船,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来啊!有种再来啊!你们这群纳粹杂种!老子回来了!!」
那是纯粹的、劫後余生的宣泄。
是他对着死神竖起的中指。
而甲板上的那一群第51高地师的士兵,则爆发出了属於苏格兰人的特有轰鸣。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有人开始敲击枪托,有人开始跺脚。
「huzza!huzza!」这种古老的、曾在滑铁卢和克里米亚响起的战吼,此刻响彻多佛尔海峡。
他们是被抛弃的孩子,但现在,他们带着从地狱里抢回来的命,硬生生地砸开了家门。
士兵们互相拥抱,用粗糙的大手拍打着战友的後背,甚至有人把那极其珍贵的最後半包香菸扔向了下面的渔船。
维克多·福琼少将站在舰桥的侧翼。
这位本该在历史上成为德军俘虏、此时却奇蹟般站在英国甲板上的将军,身形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他看着逐渐清晰的码头,看着那些疯狂欢呼的部下,那只举起来敬礼的手在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天他背负着怎样的重量。如果不是那个年轻的上校,如果是那个「投降」的决定————福琼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眶的酸涩,将腰杆挺得笔直。
他保住了第51师的军旗,更保住了这支部队的脊梁。
但在这一片狂欢的海洋中,只有一个人是沉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