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金斯合上公文包。
他此次伦敦之行,就是来执行这场破产清算的。他带着一种来自世界上最大工业实体代表的高傲,准备在防空洞的阴暗灯光下,审视温斯顿·邱吉尔那写满绝望与疲惫的脸,并逼迫这位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的帝国首相,在出卖国家核心主权领土的文件上签字画押。
两个小时後。白金汉郡,契克斯阁。
这座始建於十六世纪的都铎风格砖石建筑,为了应对德国空军即将到来的夜间轰炸,已经执行了极其严苛的灯火管制。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黑色遮光窗帘死死封闭,从外部看,整座别墅没有任何光线溢出,犹如一座死寂的巨型坟墓。
霍普金斯在一队荷枪实弹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卫兵的引导下,踏入了别墅内部。
然而,当他被引进主餐厅的那一刻,他大脑中预设的那些关於「绝望」、「恐慌」和「物资匮乏」的场景模型瞬间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坍塌。
餐厅内部的照明设备运转正常,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而温暖的光芒。长条形的橡木餐桌上铺着洁白无瑕的爱尔兰亚麻桌布,一尘不染的银质刀叉在灯光下显得冰冷且高贵。
晚餐的规格更是彻底打破了霍普金斯对英国目前正在实施的战时配给制的认知常识。
主菜是厚切的阿根廷顶级碳烤肋眼牛排,配菜是新鲜的黄油烤土豆和温室培育的芦笋,佐——
餐的酒水是年份极佳的法国波尔多红酒,散发着浓郁的浆果香气。
温斯顿·邱吉尔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这位被他们认定为「处於崩溃边缘」的首相,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防空洞里的阴郁与焦虑,反而正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高热量的牛肉。他的面色红润,肺活量充足,餐巾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浓郁的黑胡椒肉汁。
而在邱吉尔的右侧客座上,也就是通常留给最重要幕僚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极其年轻的英国贵族。
晚宴开始前,在客厅的壁炉旁饮用开胃雪利酒的短暂间隙,霍普金斯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其贴合身体线条的黑色晚礼服,白色的衬衫领口笔挺得如同刀刃,领结打得绝对对称。他的动作极其规范且富有某种韵律感,无论是端起酒杯的幅度,还是切割牛肉时的力度控制,都精确到了极点,银质刀叉与骨瓷餐盘之间的摩擦被控制在极小的发声分贝之内。
那种用银质刀叉切割肋眼牛排的细微动作绝对不是华尔街那些赚了快钱的暴发户能够通过後天礼仪课程强行模仿出来的伪装。
这是一种极其深厚的、沉淀在血脉最深处的天生特质,是几个世纪的老牌贵族底蕴与掌握着国家重工业命脉的绝对权力,交织淬链而出的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
亚瑟仅仅是极其平静地坐在那把雕花橡木椅上,甚至连呼吸的频率和嘴角的弧度都未曾发生过一丝一毫的偏移。但在霍普金斯极其敏锐的感官里,这个年轻的寡头正散发着一种无处不在的绝对统治力。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在这个充斥着大国博弈与算计的餐厅里,他才是那个掌控者,是这台名为大英帝国的庞大战争机器背後,真正的幕後操作者。
而相比之下,旁边那位正大口吞咽着烤肉、任由浓烈的雪茄菸灰极其随意地散落在西装马甲上的帝国首相,其引以为傲的领袖威仪瞬间被剥离得一乾二净。在亚瑟那绝对的优雅与冷酷面前,温斯顿·邱吉尔那副做派,简直粗鄙得像个刚刚从伯明罕炼钢炉旁边走下来、满身烟味与煤渣的乡下包工头。
他当然认识这个人—亚瑟·斯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