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看不透眼前的年轻人。
但有一点霍普金斯可以绝对确认—这个年轻人仅仅是坐在那里擦拭嘴角的动作,就散发出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危险。
因此,他绝对不会因为对方那过分年轻的面容,就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轻视。面对斯特林家族那种能够左右大西洋两岸工业命脉的恐怖能量,以及眼前这个从户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军工寡头,任何极其微小的误判,都可能让华尔街的资本在这场交锋中被生吞活剥。
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亚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拿起一块洁白无瑕的纯棉餐巾,极其优雅、甚至带着一丝做作的缓慢,轻轻按压了一下嘴角。
他同样没有去触碰桌上的文件,甚至没有将视线在上面停留超过零点五秒。他微微後仰,靠在雕花橡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注视着霍普金斯。
「特使先生,我查阅过贵国海军装备局关於那批驱逐舰的极其详尽的建档记录。」亚瑟的声音温和、匀速,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宣读一份极其无聊的产品缺陷报告,却字字诛心。
「您所指的那五十艘威克斯」级和克莱门森」级驱逐舰,其龙骨铺设和下水时间均在1917年至1919年之间。特使先生,不用我提醒您,它们已经在极其潮湿和盐腐蚀的环境中度过了整整二十年。它们的舰体钢材和承重龙骨已经经历了极其严重的金属疲劳累积:其动力系统采用的那些陈旧的低压燃油锅炉,在长期封存後,蒸汽管道内部存在极其严重的氧化腐蚀和堵塞,实际输出的轴马力将大幅低於最初的设计指标。」
「最致命的是,」亚瑟微微偏了一下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嘲弄,「它们没有任何现代化的水下声学探测设备。让它们去执行反潜护航,罗师傅是认真的吗?」
「您和白宫的那些参谋们,试图用五十艘连最基础的声呐都没有、锅炉随时可能爆炸的一战工业废料」,来交换大英帝国在纽芬兰、百慕达以及整个加勒比海域的九十九年领土绝对控制权。」
亚瑟微笑着,伸出一根极其修长的食指,按在文件边缘,将其极其缓慢地推回了霍普金斯的面前。
「我想,白宫的参谋团队在进行这项大国资产对价的汇率计算时,出现了极其严重的算术错误,他们把废铁的价格看成了黄金。大英帝国对於出卖主权领土这种极其破坏国家底层架构、且有失体面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也不存在任何谈判空间。」
亚瑟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那是属於重工业财阀的傲慢:「至於那五十艘破船————如果必须要以大英帝国在西半球几百年的地缘霸权为交换条件,那麽斯特林重工的商业建议是:请您立刻转告你们的总统,让它们继续待在波士顿港的防波堤里,充当极其昂贵的人工礁石和博物馆吧。大英帝国不需要这种趁火打劫的施舍。」
霍普金斯那枯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随後被强烈的愤怒所取代。
他想过会遇到那种讨价还价,想过会遇到哀求,甚至会遇到邱吉尔因为屈辱而发出的愤怒咆哮。
但他绝对没有预料到,在这种整个国家的运输线处於极其严重的失血状态下,英国人竟然会给出如此乾脆、冰冷甚至有些嫌弃的拒绝了。
这完全颠覆了白宫对英国方面态度的预判!
霍普金斯将带着极度震惊与探寻的目光,死死地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温斯顿·邱吉尔,试图从这位老牌帝国政客的脸上,寻找出哪怕一丝传统外交的斡旋空间,或者对这种疯狂言论的制止。
然而,令这位美国特使感到极其胃部痉挛的是,这位大英帝国的首相极其不厚道地将那颗叼着雪茄的硕大头颅转向了另一侧,甚至开始饶有兴致地欣赏起餐厅墙壁上的一幅中世纪挂毯,完全无视了这极其严重的「外交事故」。
这个老流氓,霍普金斯在内心怒骂。
邱吉尔这种极其直白且无赖的肢体语言,向大洋彼岸的代表传递了一个政治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