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堆得小山似的,全是今早从海里捞上来的鲜货一一整盆蒸得通红的梭子蟹,壳薄肉满的皮皮虾堆得冒尖,两尺长的大黄鱼用大铁锅炖得金黄,连汤都泛着油光。还有整段的酱肘子、猪头肉。船厂自酿的烧刀子用大瓮盛着,随便舀!
席间没有丝竹雅乐,没有诗词唱和,只有浪涛拍岸的轰鸣和响彻云霄的粗豪笑骂…
凯旋的水手兵丁们,把连日的疲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撸着袖子,端着酒碗,扯着嗓子吹牛皮。「要说最险的还是返程第三天!那浪头拍过来,直接把船都埋了,老子死死地抱着桅杆,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那算什麽!第五天,全船的人都绝望了,还是我第一个看见海水变黑了!要不是我眼尖,咱们现在还在海上漂着呢!」
「拉倒吧你!你看不见船也一样会开进黑水洋!」他们哄笑着互损着,海碗碰了一次又一次。没出海的人们听得目眩神迷,心向往之,真恨自己怎麽没跟着去,只能在这里陪酒当听众,成不了故事里的英雄……
苏录和吴廷举坐在主桌上,一直笑个不停。这一个月,他俩的压力都太大了,弦都绷得快要断了。这下终於能放松下来,好好喘口气了。
众人轮番上来敬酒,两人来者不拒,一盅盅烧酒灌进肚里。腹中像着了火,把所有的焦虑、忐忑都烧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满心的喜悦与豪情!
一直闹到月上中天,喧闹的码头才渐渐安静下来。
喝完醒酒汤,两人避开众人,沿着码头散步。海风一吹,酒意便消退几分,只剩下浑身的松弛。「东湖兄这一趟,真是太不容易了。」苏录静静听完吴廷举的讲述,感慨道:「能坚持找到黑水洋,你居功至伟!」
吴廷举摇摇发胀的脑袋,笑道:「都是分内的事情。说来惭愧,我原以为照着《海道经》的针路走,最多两日就能找到黑水洋,谁知道足足向东走了五天!那几天风浪又大,船都快散了,上上下下怨声载道。连我自己都怀疑,还能不能找到黑水洋。」
「应该是季节的缘故……」苏录认真寻思片刻,猜测道:「这季节是东北风最盛的时候,可能水借风势,南下沿岸流比往常强得多。你不也说往常南下的时候比原先快了一半的时间吗?」
「确实,只用了七天就到了黄河口,我都惊呆了。」吴廷举点头道。
「所以可能是南下的洋流加强後,把黑水洋的边界往外推了百十里。」苏录说着歉意道:「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误导你们了。」
「没关系,最终能找到黑水洋,还是靠了大人的指引!」吴廷举如释重负道:「这条航路,算是彻底打通了!」
「是啊,」苏录也高兴地点头道:「万事开头难,成功走出这一步,是最重要的!」
吴廷举想起一事,收敛笑容道:「接下来怕是也不容易,有件事得贤弟汇报一下……漕运邵总督,这次冲着元辅那封信,拚着得罪整个漕运口,帮了我们一把,咱们才能及时拿到首批漕粮。」
顿一下,又忧虑道:「但他也明说了,只能帮这一回。等船队再回淮安,那帮吃漕运饭的,绝对不会再这麽配合了。那帮人的嚣张蛮横,超乎想像,到时候别说装粮,恐怕连码头都不让我们靠。」苏录轻声道:「我能想像得到,利益集团在利益受损的时候,嘴脸都大差不差。」
「他们根深蒂固、人多势众,还有十二万漕丁运军,实力太厚了。」吴廷举沉声道:「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我们最好还是暂时不要招惹他们。」
「你的意思是?」苏录问道。
「我建议,咱们换个地方转运漕粮,先不去淮安了。」吴廷举道:「反正我们心里也有数了,再南下个一两百里到长江口,没差的。还能给运粮的民夫省段路程。」
「好主意。」苏录赞同问道:「你觉得哪里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