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下官的荣幸。」张彩又主动请示道:「畿南六府的知府,是不是一并升授了?」
苏录有些拿不定主意道:「去年畿南各州县清丈分田,确实都功劳不小。也有那麽几位表现突出的,应该进一步提拔,但我不好自举其功啊。」
「那下官就要斗胆批评大人两句了,所谓举贤不避亲。要是越亲信越难得到提拔,那谁还愿意当大人的亲信?」张彩便板着脸道:
「何况抑兼并、分田地乃是天下第一要务,甚至比平叛还要重要。若不重赏有功之臣,谁还肯为大人攻坚克难?」
「大人若觉得直接升授太招摇,大可让他们先署理府事,待一年考绩优异,再行实授便是。」然後又贴心地替他设想道:「至於考绩,那不都是咱自己说了算的事儿吗?」
「好,我听你的。」苏录点点头,端起茶盏呷一口。
「大人还有何吩咐?」张彩知道他还有话要说,而且这话还不太好说。
果然,苏录沉吟片刻,又石破天惊道:「还有一事,不光鲁豫两省的知府,我还想把中下层官吏尽数换掉!」
「全换掉?」张彩惊得张大嘴,「像畿南六府那样?」
「正是。」苏录点点头,沉声道,「大冢宰应该最清楚,地方吏治早已烂到根里。与其费心费力去整顿那些朽木,不如彻底推倒重来……只是很多州县并未失陷过,我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撤换他们,你可有什麽办法?」
「办法自然有。」张彩胸有成竹道:「一是给他们派些无法完成的差事,三日一催,五日一比,几顿板子打下来,他们自会滚蛋。要是大人觉得这样不好看,还可以把他们调去巡司、驿站、闸官、河泊所之类,眼不见为净。反正俸禄微薄,养着他们也耗不了多少粮米。」
「甚好。」苏录满意点头道:「此事就交给你办了,给你半年时间,把衙门清空,我好派新人接手。」「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清理得乾乾净净。」张彩应下,又试探问道:「大人夹袋里的人手够用吗?」「眼下肯定不够,抓紧培养几个月,希望能凑手。」苏录有些头疼道:「哎,真是人到用时方恨少啊…张彩却听得一阵阵口乾舌燥,他想端起茶盏润润喉,手指伸进了盏中都浑然不觉,只定定望着苏录,心中翻江倒海。
他在吏部二十年,见过数次吏治整顿,从刘瑾专权时的大肆清洗,到他掌铨後整肃官场,都可谓大刀阔斧,官落如雨!
却从未有人敢说,要将两省的府州县衙连根拔起,彻底换血!
这已经超脱了人事调整,乃至官场倾轧的范畴。若苏录真能做成此事,意味着他将斩断士绅集团这把持地方的黑手!
往後再也没有什麽「铁打的士绅,流水的官』,再也没有官府不敢惹的大地主了。
甚至能让朝廷摆脱历朝历代依靠士绅治国的桎梏!只依靠朝廷本身的力量,就能将政令落实到大明的每一座村庄头上……
那才是真正的中央集权!运行了近两千年的游戏规则,要被彻底改写了……
一念及此,张彩便忍不住微微颤抖,但他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惊惧,眼中反而进发出灼热到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腐儒,当年敢顶着泼天的非议依附刘瑾推行新政,不就是因为骨子里那股「不能青史留名,遗臭万年也好』的疯狂劲儿吗?
对他这种人来说,满身才学不得施展,碌碌无为老死病床,才是最大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