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情好,」苏录也看着他,慢悠悠问道:「但元翁能保证,明天誓师大典上,他们一个都不闹?」
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杨廷和沉默了。
「唉,弘之,我不跟你扯淡了————百官的担心,并非受任何人指使,而是发自肺腑的。老夫的心思,其实和他们别无二致————」良久,他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去岁皇上偷跑出关,你又不在京里,我连着两次骑马追出京城,头一回在居庸关把人劝了回来。第二回晚了一步,被堵在关外头。当时我心底的恐惧,至今记忆犹新。我是真怕啊————怕再出一个英宗北狩,你明白吗?」
「我真的明白。」苏录点点头,也不跟他斗嘴了,心平气和道:「当时我在江南鞭长莫及,但担心丝毫不亚於元翁。」
顿一下他接着道:「可元翁是皇上的蒙师,应该清楚皇上的性子,看似温和随意,但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啊。」杨廷和深有感触,「昔年在东宫,臣等屡屡劝今上收敛骑射,少耽嬉游。
好说歹说,道理讲遍,他当面应下,转过身子依旧携弓挟矢,跑到後苑驰马射猎。
「便是太后娘娘当面训诫,甚至罚跪,也只能压得今上一时,一转眼,他就又去骑马
射箭了。但凡他心里认定要做的事,旁人千言万语,也拗不过来。」杨廷和也不讳言,其实他对皇帝的了解,丝毫不亚於苏录。
「所以他们都以为我能劝得动皇上,实则不然。皇上下定决心的事,我从前磨破嘴皮子,有哪一回让他改了主意?反倒好几次,皇上连我一起蒙在了鼓里。」苏录实实在在道:「这些年我总结出了个教训————皇上就这脾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为人臣者,能劝的时候自然要尽力劝谏。真劝不动,也不能置气啊,只能拼尽全力替他把漏洞补上,把风险降到最低。」
「弘之所言,正是宰相的心迹。」杨廷和先赞一声,又盯着他问道:「你扪心自问,你这回真尽力劝了吗?」
「皇上反覆跟我保证,只到大同坐镇,绝不亲自领兵出塞。」苏录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道:「都保证到这份上了,你让我还怎麽劝?」
「问题是皇上到了大同,那就更加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想出塞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杨廷和也跟他摊手。
两人互摊片刻,苏录苦笑一声道:「去年得知皇上去了宣大,我思来想去,觉得劝也劝不回皇上来了,所以乾脆写信支持他留在宣大。皇上深受感动,主动跟我保证不会出塞。最後皇上也说到做到,任凭小王子如何挑衅,都没有出过塞。」
「那是因为敌众我寡,小王子带着全部的精锐在边墙外等着抓他呢。皇上又不傻,怎麽会自投罗网呢?」杨廷和哼一声,戳穿了苏录的自我感动。
「但这会不一样了,皇上带了十万大军,兵精粮足,小王子又深陷河套,迟迟干不掉亦不刺,皇上很难忍得住了————」杨廷和果然了解自己的好学生,对朱厚照的想法洞若观火。
「你看,您老也知道皇上忍不住了。」苏录马上接茬道:「我们刚才也说过,这种情况下,皇上是拉不住的。闹得太难看了,反而会影响军心士气,让皇上处於更危险的境地————」
「所以咱们只能顺着皇上,尽量避免让他身处险地啊。」苏录满脸诚恳道:「您老人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廷和沉默前行,眼见豹房快到了,才缓缓点头道:「是这个理儿。」
说着他朝豹房大门所在的南长街上努努嘴,「问题是,你这些话,说得服我,能说服的了门口那上百号官员吗?」
杨廷和有些幸灾乐祸道:「这就是为相难啊,夹在皇上和百官之间,弄不好就落个里外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