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初的双目轻轻阖上,看似闭目假寐,眉宇间却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怅惘。
秦骄骄缓步走到榻边,放轻了脚步,柔声开口:“母亲,是倦了想睡,还是又在思念故乡了?”
安若初缓缓睁开眼,眼底浮起淡淡的落寞,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两样都有。也不知你舅舅和表哥他们如今过得如何。虽说隔着茫茫大洋,我们尚且还能书信往来。可这几年,我的祖国兴兵侵华,我心中满心愧疚,实在不愿轻易提起故土。”
秦骄骄伸手,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语气沉静又温柔:“母亲,战争终有停歇的一日。待到天下太平,我们一家人,便漂洋过海,去探望他们,好不好?”
安若初望着女儿,眸中泛起一丝微光,缓缓点头:“好,只盼和平能够早日到来。”
回到赵府,母女二人闲谈片刻,秦骄骄细心替母亲盖好薄毯,又叮嘱丫鬟好生照看,这才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卧房。
屋内烛火摇曳,四下安静。她从梳妆台上取来一支玉笛,笛身温润。这是一支日本曲调的笛子,是安若初早年从故土带来的旧物。
秦骄骄将笛口凑到唇边,缓缓吹了起来。
婉转凄清的笛音悠悠流淌而出,是故乡的小调,旋律缠绵又带着淡淡的离愁。没有激昂的曲调,只有绵长柔和的乐声,在寂静的屋子里缓缓回荡。
她的房间西下侧是母亲的卧室,想用这一曲乡音,稍稍慰藉母亲心底那一份无处安放的思乡之苦。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飘来零星的爆竹余响,笛声袅袅,漫过沉沉冬夜。
一曲笛音落尽,庭院里归于寂静。廊下传来踉跄的脚步声,秦昆泰酒意上涌,身子晃悠悠的,由赵崇岳半扶半搀着往卧房走来。
秦昆泰脚步虚浮,嘴里絮絮叨叨,含糊不清地说着:“崇岳啊,你我都是男人,在外头吹牛说笑,回家就全都忘掉,啊!尤其是骄骄,若是让她晓得,我当着众人的面,提起当年上海秦公馆那桩事——我差点给她跪下,她才肯叫我一声爹的糗事。她铁定要跟我闹。我刚哄好自家夫人,转头又要哄宝贝女儿,哎哟,想想就头痛,唉,头痛!”
赵崇岳低声应道:“爹,放心,我不会对外说的。”
秦骄骄方才听见外面动静,便掀开门帘走出来观望,翁婿二人这番私房话,一字不落全听在了耳中。她脸上没有半分愠怒,就静静立在廊柱旁,含笑望着二人。
赵崇岳抬眼,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秦骄骄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赵崇岳也回以一笑,连忙装作方才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小心翼翼扶着秦昆泰往内室走去。
进了屋,安若初早已等候在此。赵崇岳与安若初一同动手,把醉醺醺的秦昆泰安置在床上。丫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走进来,这是方才秦骄骄特意吩咐下人熬煮的。
秦昆泰半眯着眼,嘴里不停嘟囔:“安儿,夫人,安儿啊,我头痛,快来给我摁摁。”
赵崇岳强憋着笑意,见安若初面露几分窘迫,便拱手行礼,悄声退出了卧房,将空间留给夫妻二人。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安若初又气又无奈,轻声嗔道:“秦昆泰,别嚎了,听着难听死了。”
她走到床边,伸手落在他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替他按揉,嘴上却带着埋怨:“喝酒也要量力而行,只顾着喝得尽兴,到头来身体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