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起,她展开时很小心,像是怕把哪一笔蜡笔印弄断。
那是儿子林星辞在前往瀛洲之前,用彩色画笔亲手画的那张画的复印件。画面上是一艘飞向星空的飞船,机翼下面还歪歪扭扭地涂了几道代表火焰的橙色;
飞船的旁边,站着一个被画成小小一点、却画得格外用心的成年人,那是她在他心里留下的、已经许多天没有当面抱过的轮廓。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张展开,平平整整地压在了枕头底下。枕面刚被她抚平,那张纸便被覆得一点边角都不露。她像是在安放一件最重要的东西,安放完,才慢慢直起身。
画纸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稚嫩笔迹,工整地写着五个字:
【接爸爸回家】
苏晚晴抚平了画角,随后坐在床沿上,伸手拿起了搁在床头柜上的有线内部电话。
这间地下工事里敷设着极其厚重的有线电缆,通往地面的通信中继站。
她凭着记忆,拨通了通往瀛洲星北辰中心的那串长途路由号码。那串号码她记了很多年,从林辰第一次把北辰通信出差的临时号写在她手心里那天起,就再没换过。
话筒里,清脆而规律的“嘟——嘟——”拨号音顺畅地响着,证明着本地的有线线路完全正常。可拨号音的尽头,不是一间有灯的机房,不是一列有人的值班台,而是一片隔着四百四十光年、怎么也够不着的真空。
可苏晚晴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听了很久很久。
她心里清楚,拨号音是通的,但电话永远不可能被接听。
瀛洲远在440光年之外的深空里,常规的电磁波需要走上整整四百四十年才能抵达,而那条唯一能够跨越光速、将声音瞬间送到儿子耳边的“鹊桥”,此刻在头顶那片被暗紫色屏障笼罩的夜空里,已经熄灭。
“嘟——嘟——嘟——”
单调的忙音在房间里回荡。
苏晚晴捏着话筒的手指渐渐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想起星辞临走那天,抱着那袋只装了半袋的积木,站在门口不肯松手的样子;想起他在电话里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起赵慧兰接过话筒时那一句被刻意压平的“我们在这边都好”。
那些声音,此刻都停在四百四十光年之外,而她连一句“乖”都递不过去了。
听着那一声声单调的拨号音,苏晚晴缓缓将话筒放回了座机上。
她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枕边那张只露出一个角的画纸,看了很久。
这是她与远在四百四十光年外的儿子之间,正式开始断线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