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就为这一件事。
她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不是温暖,也不是感动,就像是你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夜路,忽然发现身后一直有人举着火把。
天快亮时,庙外响起了铃铛声。
是善堂收尸队的。
往年梧州收尸队只在夏秋两季瘟疫发作时出来,今年从立春起就没断过。先是城东闹了一场时疫,接着北边逃难的涌进来,死在路边的人隔几天就有。
保甲长从街上雇了几个老头,一人一辆板车,天亮前把无人认领的尸首运出城烧掉,免得招瘟。
孟君把玉善摇醒。玉善揉了揉眼睛,刚要开口,孟君捂住她的嘴。
“玉善,你听阿姐说。等会儿我们要藏在死人堆里,借收尸队的人把我们送出城。”
玉善瞪大了眼睛。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映出孟君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脸。
“死人不咬人。死人就是睡着了,再不会醒了。你只要不出声,不动,那些兵就不会发现我们。你做得到吗?”
玉善怕到浑身发抖,但点了点头。
孟君把她揽过来,额头顶在玉善的额头上。她自己也怕死人。她连只死老鼠都没碰过。
庙门外,板车上已经摞了四五具尸首,都用草席裹着,只露出脚底板。
孟君把玉善抱上车板,推到最里侧,玉善很配合,缩成小小一团。
她自己跟着翻上去,把旁边那具尸首往外挪了半寸,挡住两人的轮廓。
尸体比想象的硬。她碰到那条冰冷的胳膊时,差点从车板上弹起来。
一股腐烂混着草秸的气味钻进鼻子里。玉善用袖子死死捂住自己口鼻。她发现妹妹比她镇定。大概是七岁的孩子觉得,有阿姐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这个念头让她压力很大。
板车吱嘎吱嘎推到城门口。孟君躺在车板上,一具女尸的手从草席里滑出来,搭在她胳膊上。这只手又冷又硬。
她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许家藏书楼,六排书架,每排从地面直抵房梁。她穿过第一排经部,到第二排史部。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排排书脊。
找到了。《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