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闫家沟,洗澡是一件极奢侈的事。
冬天天寒地冻,水比油金贵,别说天天洗,能半个月擦一次身子,都算讲究人。大多数人一整个冬天都不怎么洗,身上早裹上了一层灰土气,麻木得连自己都嫌弃。
可李承霄的窑洞,永远是不一样的。
无论多冷,他窑洞里的水缸永远都是满的,可以随时烧水洗澡。
他顶着香皂特有的味道上工,不怕别人说他“穷讲究”,不怕人嚼舌根说“城里来的知青就是不一样”,更不怕有人暗地里扣帽子,说他这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他怕自己变得跟那些绝望的知青一样,眼神空洞,浑浑噩噩;
怕自己变得跟那些麻木的社员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坡上;
怕自己变得跟这漫天的黄土一样——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
所以他挑水,烧水,洗澡。
用这种近乎固执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
我是谁。
我从哪来。
我不能就这样烂在这里。
闫家沟两公里外的那条小河沟,是全村生活用水的唯一来源。
像刘寡妇家那样有水井的人家并不多,这些井深几米就能见水,但出水量极小,一桶一桶往上提,半天才能装满一缸,当地人叫“小泉眼”或“微水井”,勉强够一户人家日常吃喝,想洗澡、想浇地,根本别想。
一到冬天,河面冻得结结实实。
村里人都会赶在早晨最冷的时候去凿冰打水,那时候冰最厚,也好凿,等天亮气温一升,冰面反而容易重新冻合,踩上去危险。一般人家一次就打好几天的量,挑回家存在缸里,省得天天往河边跑。
李承霄也是一大早就起了,找大队借了水桶,一趟一趟往回挑水,一趟又一趟,直到把缸装满,锅里也装满。
沐婉是中午才过来的。
李承霄问:“怎么才过来?”
沐婉脸一红,声音小小的:“我早上过来一次,你挑水去了。今天轮到我做饭,没有元宵,只有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碗小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