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飞常不慌不忙,蹲下身,三指搭脉,取针。他仍只露练气后期的灵力,针法却暗合玄界少见的医理,几针落在疏导煞气的要穴上,以引代堵,把攻心的阴煞一点点逼回四肢,又取一粒丹药化开给人灌下。不多时,那老苦役喉头咯咯一响,吐出一口黑血,抽搐止住,人缓了过来。
“煞气攻心,我只吊得住他三日。”陈飞常收针,语气平平,“这地方煞气太重,治不断根,想让人撑到祭幡,每日得施一回针、换一回药,再把人轮着挪到煞气薄些的棚位歇着。”
能吊命,还说得清道道,监工脸上的阴鸷收了几分。祭幡在即,他正愁没人替他把这批“祭料”养住,当即把一块台医腰牌丢给陈飞常。“算你有点用。从今儿起,你就是镇煞台的台医,棚里这些人,死一个,我拿你是问。”
陈飞常接过腰牌,垂着眼应下。
进了台,他便借着巡诊,一寸寸把这座大阵往心里描。
白日里他挑着药桶,一个棚一个棚地走,给苦役施针、换药,看似埋头治病,脚下却把九眼的实位、输煞的快慢、巡逻换岗的空隙,摸得一清二楚。九眼比他夜里远看时还要精密,幽绿煞石嵌在环形台基上,煞气顺着刻槽流向阵心,节奏一板一眼。
走了三圈,他看出一处别人看不出的门道。九眼里八眼是明眼,环着黑幡均匀输煞,唯独幡后那一眼藏在收尸斜井的阴影里,煞石颜色更深,刻槽也比别处宽出一线,另八眼的煞流都要先在这一眼汇一汇,才送向阵心。这是九眼的主控眼,也是他明日引偏煞流唯一的下针处。他又记下沙暴潮汐的起落,西陲沙暴黄昏最盛,那时候天地间游离煞气最浓,镇煞台借势撬缝,看着势大,实则八眼输煞全靠潮汐推着走,一旦主控眼那一汇被引偏,外涌的潮汐失去引导,便会倒灌回阵,这是大阵自己埋下的破绽。
转到关押重苦役的棚子,他看见了老六。
这精壮汉子被铁链锁着,背上鞭痕交错,却仍一双眼精亮。陈飞常借着给他处理背上鞭伤的工夫,指尖在他腕上极轻地叩了三下,两短一长,正是焦七暗网的暗号。老六身子一僵,抬眼看他。陈飞常神色不动,只以针尾在他掌心写了个“七”字。老六瞳孔微缩,随即垂下眼,也以指尖回了个暗记,算是接上了头。
“你的伤,煞毒入肉,我给你松一松。”陈飞常声音不高,手上几针落下,看似治伤,实则一针巧巧挑松了他锁链簧口里的卡子,又把一枚含化提神的丹药塞进他掌心,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闻,“撑住,明日别乱,听我安排。”
老六喉结滚动,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借着陈飞常第二回换药的遮挡,老六用气声,把苦役棚里摸出的情形断续递了出来。明日祭幡,一百人按十人为一串,以乌铁链锁了脚踝,由监工押上环形台,围黑幡跪成一圈;幡下有四名练气巅峰的执法修士专管开锁、拖尸,邵执事立中帐,静帐那位长老只在缝开的一瞬才会露面。“我们这串,排在幡后斜井口。”老六眼皮垂着,话音压在喉咙里,“真有法子,那儿最近。”陈飞常指尖一顿,幡后斜井,正是主控眼所在,也是收尸斜井的出口,里应外合的口子,对上了。
再往里,他见到了驼老贵。这卖沙驼的老汉被折腾得脱了形,见着陈飞常易容后的脸,先是茫然,陈飞常借着搭脉,报出“三匹瘸腿驼”,老汉浑浊的眼一下红了,被他一个眼神按住。
一路巡到幡后,陈飞常终于近距离看见了那面数丈高的黑幡,和幡下那道被撬开一线的古缝。
幽绿阴气一吐一纳,镇界玉在他袖中轻轻发烫,牵引清晰地指向黑幡之下。他垂着眸,以台医弯腰施药的姿势作掩护,放出一缕极细的神识,顺着九眼刻槽,往阵心探去。
这一探,他心头骤然一沉。
不对劲。九眼输煞看着一板一眼,可汇向古缝的煞流,只有七成;剩下三成,被刻槽暗引着,流向黑幡正下方一处被黑布遮着的凹槽。那凹槽空着,形制方正,大小恰好容得下一枚玉牌,槽沿刻着的纹路,与他袖中镇界玉的古纹,同源同宗。
一个空着的主引位。一处专为同源镇界之物、或亲手封过缝之人准备的纳引槽。
陈飞常后背一层细汗。他原以为对方是要以一百苦役硬撬古缝,可眼下看,苦役那点精气只够把缝撬到第三道,真正要冲开最后两下、把门彻底撑开的,根本不是这些苦役。
是镇界玉。是他这个身怀镇界玉、又亲手封过缝的界外异人。
提前祭幡、把老六和驼老贵摆上幡、故意留出看守和暗道的破绽、满城贴他的画像却又在沉沙口留一条能摸进来的路,这一连串的事,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张网。对方根本不怕他来救人、来夺余片,恰恰相反,这就是摆给他看的饵。一百苦役是逼他现身的由头,黑幡下的余片和赤魇是勾他靠近的钩子,那处空着的纳引槽,才是真正张开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