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头三日,绝阴渊里没有白天黑夜。
主门塌了,阴蜃宗的总坛也跟着塌了大半,焦黑的断壁一直铺到山外。焦七的暗网、镇岳宗的弟子、几家门派来的人,在废墟里排成一条长长的人链,把灯里、牢里救出来的人一个个往外抬。
陈飞常带伤坐在丹废井口一块没碎的青石上,袖子挽到肘,三枚乌沉针虽然黯了光,捏在指间还能用。抬出来的人分两种,灯里被抽过神识的,神志飘着归不了体;牢里被锁灵印磨了多年的,经脉空瘪,没剩几分真气。他不急着补,只引,针落百会、人中、内关,把飘着的神识往身子里引,把空了的经脉用长春诀吊着一线生机,余下的,交给米汤、热汤和时日。
“针下留人,不留命外的命。”他给帮忙的沙医暗桩交代,“我只引不补,你们也别乱灌丹药,虚不受补,灌猛了反倒害了他们。”
有个从灯里救出来的半大孩子,神识归到一半卡在眉心,浑身发冷、牙关打战,几个沙医要喂护心丹,被他拦下。他一针内关、一针足三里,引着那缕神识慢慢沉回丹田,又让人拿温汤一点点喂,守了小半个时辰,孩子哇地哭出声,神识这才落了体。“哭出来就好。”他拔了针,自己却眼前一黑,扶着青石缓了缓,才去看下一个。
赤魇缩在胸口瓷瓶里,气息微弱,遇上实在找不准神识飘在哪的,它才勉强出声辨一辨方位,辨完便要沉寂许久。九千盏灯、噬神牢里外牢,一个一个清点,到第三日黄昏,焦七来报,说除了那个被提前转走的天阴孩子,余下的都有着落了,死不了。
牢里背出来的人,多半是西陲各节点搜罗来的苦役,锁灵印一松,人软得站不住。焦七按陈飞常开的法子,在废墟外支了一片棚子,能咽的先喂米汤,咽不下的由沙医施针吊着,登记了籍贯来历,再由正道盟分批遣返。有个在沉沙台熬了多年的老苦役,醒过来攥着陈飞常的手腕,一句话说不全,只是哭。陈飞常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只说,活着出来,账就有人记。
那个空了的里牢,陈飞常又问了一遍。
狱卒的口供前后一致,孩子是阴蜃宗一位长老亲自带走的,两日前动身,去向连看牢的都不知道。他隔着两界问了阿萝一回,那孩子在凡界枯井边闭着眼感了半日,小声说,那个小弟弟还活着,在很远、很黑的地方,和好多“冷屋子”在一处,绝阴渊这边的缝一封,那点感应更淡了。
“记下了。”陈飞常摸了摸她隔着镇界玉传来的气息,“先养你的,人,我去找。”
第四日,他去了避风沙村。
桂伯躺在沙里跌收拾出的土屋里,断骨已经接好,神识被抽的亏空却写在脸上,老人瘦脱了形,见他进来,挣扎着要坐起。陈飞常按住他,先扎了两针安神,才让云箬进来。
云箬进门时,手里捧着半块镇岳宗的旧玉。
那是桂伯丹废井断后前托陈飞常转交的东西。玉到了云箬手里,又被她原样带回了老人面前。她在床前站定,对着这个在阴蜃宗丹房里隐了二十年、连真名都快被人忘了的外门弟子,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宗门大礼。
“桂守拙。”云箬声音很稳,“镇岳宗上下,都知道你的名字了。二十年的事,宗门给你记首功,你养好了,随我回山。”
桂伯枯瘦的手抓着那半块旧玉,嘴唇动了半天,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两行泪,只说出三个字。“回来了。”
屋里的秦茯把一摞写满字的纸推过来。这位在赤沙药场被囚了九年的老丹医,逃出后改名换姓,一笔一笔记下了阴蜃宗总坛这些年的阵、药、人。“交给正道盟,也给陈小友留一份。”秦茯道,“他们在西陲造的孽,总得有个凭据。”他翻到末了几页,说笔录里另记着几处没拔掉的小节点,都在玄界腹地,用的也是“冷屋子”养天阴孩子的路数,绝阴渊这处一毁,余下的多半会往那些地方并人。
陈飞常把那几页的方位一一记在心里。那个被转走的孩子,多半就在其中一处。
沙里跌、马汉子、护送秦茯的聋哑老向导都在院里,西陲救出来的苦役、赤沙逃出来的医修,正道盟与暗网各领了一份安置的差事。陈飞常没有多留,他如今在玄界是通缉榜上的头一号,事情一了,该走了。
走之前,他先安顿了镇界玉里的赤魇。
三份本神归一、又在主门前拼力反引、封缝,赤魇的本神散得只剩几不可察的一缕。陈飞常把自己关在土屋半宿,针落魂门、本神、神庭,长春诀真元一丝一缕往玉里引,不替它补全,只替它把将散的残识吊住、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