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虚冥回响,顺着道海泛起的涟漪,悄然钻进入人道道网的缝隙,流入万千生灵的心神。
它不会直接操控谁,不会降下灭世灾祸,却会放大人心之中本就潜藏的情绪。回望过去的遗憾,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对安稳旧秩序的怀念,心底潜藏的不甘,都会被这股虚冥残响轻轻撬动。
远在亿万里之外的一座中型星域之内,一座规模宏大的古城之中,便已经悄然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这座星域此前饱受诸天旧法压榨,新纪元来临之后,摆脱了沉重贡赋,资源丰饶,百业兴盛,城中车水马龙,各族生灵和睦共处。可最近一段时日,城内却开始悄然流传起一些细碎的流言。不少年岁苍老,亲历过旧时代的生灵,时常私下感叹,怀念过去那种一切皆有定数,不必苦苦思索前路的日子。
“如今看似自由,可前路茫茫,每一步抉择都要自己承担后果,反倒活得疲惫。”酒馆茶肆之间,有人借着酒意低声感慨。
一开始只是少数人的随口叹息,可随着虚冥回响缓缓浸染,这样的想法渐渐扩散。一部分曾经被旧制度压迫的普通人,明明已经得到更好的生活,内心却生出恍惚,记忆被悄然扭曲,渐渐淡忘了旧日承受的苦难,只余下对既定秩序的虚幻向往。
那些潜藏在暗处,妄图复辟旧制的旧日贵族,敏锐捕捉到这股思潮变化,立刻抓住机会,暗中推波助澜。他们游走各个城池,散播说辞,将旧诸天时代美化成安宁祥和的黄金岁月,将如今人道治下的多元变化描绘成动荡混乱。他们并不敢公然举兵反叛,而是收拢信众,建立隐秘的集会,一点点积蓄人心的力量。
局部星域,暗流已经开始汇聚,只是还掩藏在盛世繁华的外壳之下,普通生灵难以察觉异样。
青云山巅,林修眉头微微一蹙。道海之中,那来自虚冥深处的微弱波动,被他精准捕捉。
青葫自他丹田本源之内缓缓浮现,悬浮在身前半空。古朴的葫芦外壳流转一层温润的青光,葫芦口微微开启,丝丝缕缕的人道本源气流环绕盘旋。当年正是依靠此宝,演化衡心归正印,平衡万民偏执,破开万古死局。时至今日,青葫早已和人道大道深度相融,不再仅仅是一件杀伐制衡的至宝,更成为调和众生心念的道器。
林修抬手,指尖轻触葫芦表面。海量来自寰宇万域的反馈心念,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感知。他可以清晰分辨,哪些是生灵本心自然生出的迷惘执念,哪些是被外来虚冥残响撬动放大的杂念。二者交织缠绕,混杂在一起,想要剥离,绝非简单之事。若是贸然催动青葫强行涤荡,很容易伤及生灵本心,抹杀生灵自我思索、自我成长的过程。
“虚冥残响,纪元遗殇。”
林修低声沉吟。他推翻了幽暗寂灭主导的轮回,打碎了诸天至尊的旧秩序,却并没有彻底消弭万古轮回一次次破灭遗留下来的历史沉淀。那些破灭纪元的残响,本就埋藏世界底层,旧诸天只是把它封印隔绝,并未真正化解。如今封印破碎,隐患便浮出水面。
这不是敌人挥兵杀来的正面大战,没有遮天蔽日的敌军,没有轰鸣碰撞的法理冲击。敌人藏在人心缝隙,藏在虚空夹缝,以思潮、流言、怀念与迷惘作为武器,润物无声,潜移默化。一旦任由其持续发酵,不需要多久,无数星域便会自发滋生复辟旧序的土壤,到那个时候,不需要旧日至尊复生,旧时代便会借由亿万生灵的念想,再度死灰复燃。
林修没有立刻出手,他盘坐于崖边青石之上,神念沉入道海最深处,开始完整推演前因后果。
人道道统的根基,核心在于“生”,在于众生自我演化,自我抉择,允许犯错,允许迷惘,在得失之间寻得本心。若是为了追求绝对安定,便用大道伟力包办一切,替亿万生灵筛选心念,消除所有迷茫与私欲,那便是走上另一条歧途。可放任虚冥残响肆意侵染,任由被放大的执念蔓延,同样会将新纪元拖入深渊。
两难的命题,摆在他的面前。
山风徐徐吹过,远处青云双坛之上,依旧有来自四面八方星域的求道者前来悟道。各族修行者盘膝坐于坛下,沐浴人道天光,感悟全新的天地法理。他们之中,有中土本土修士,也有跨越亿万虚空远道而来的域外生灵。不少域外生灵亲身见证旧时代的残酷,发自内心拥护人道新序,可也有一部分,心底依旧留存着过往的烙印。
几道身影踏云而来,落在不远处的平台之上。乃是跟随林修一路走到今天,人道道统的几位核心支柱。
有人执掌中土世俗教化,梳理万域传来的典籍见闻;有人负责巡守域外星域,监察寰宇各地异动;还有人深耕法理,协助完善人道配套的法度,为万域制定公允的行事准则。他们平日里分散各处处理万千事务,此刻感应到道海出现异常震荡,不约而同赶回青云山。
“道君。”为首一人躬身行礼,神色凝重,“近日巡查万域,多座远疆星域出现异常思潮,民间怀念旧诸天的言论悄然滋生,部分隐秘势力借势收拢人心,事态还未爆发,却已有蔓延之势。我等尝试出面劝导,可流言如同野草,铲除一批,又在别处悄然萌生。追查根源,却找不到明确的幕后主使,不像是残存旧部直接谋划,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在暗中扰动众生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