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斯拉克人称之为“雷叙·安达里”,意思是“安达尔人之地”。
在自由贸易城邦,人们呼其为“维斯特洛”和“日落国度”。
而哥哥有个更简单的说法,他称之为“我们的土地”。
这个名字像句祷词,仿佛只要他挂在嘴边,就定能上达天听。
“那是我们真龙血脉所继承的土地,虽遭阴谋诡计所夺,但仍然属于我们,永远属于我们。
没人能从真龙手中偷走东西,门儿都没有,因为真龙凡事都永远记得。”
也许真龙记得罢,只是丹妮却记不得。
那块位于狭海对岸,哥哥信誓旦旦属于他们的土地,她从来没有见过。
那些他口中的名字:凯岩城、鹰巢城、高庭和艾林谷,多恩领与千面屿等,对她来说不过是文字的拼凑罢了。
当年他们躲避节节进逼的“篡夺者”军队,被迫逃离君临时,韦赛里斯还是个八岁大的男孩,而丹妮只不过是母亲子宫里胎动的血肉。
然而哥哥的故事听得多了,丹妮有时还是会在脑海里自行幻想过往的光景:母后他们就着船影黑帆,在当空皓月下夜奔龙石岛;她的长兄雷加在染血的三叉戟河上与篡夺者作殊死决斗,为他心爱的女人丧命;兰尼斯特家和史塔克家族的部众,那些被韦赛里斯称做篡夺者走狗的队伍,洗劫君临;多恩的伊莉亚公主苦苦哀求,却眼睁睁看着她为雷加产下的继承人、那个还在她胸脯上吸吮母奶的婴儿,被硬生生夺走,当场惨死;那些悬挂于王座大厅后方高墙上,末裔巨龙的亮磨头骨,用瞎盲的空洞眼眶看着“弑君者”提起金色宝剑,切开父王的喉咙。
母后逃亡之后九个月,她降生于龙石岛,时值夏季风暴来袭,仿佛要把城堡撕成碎片。
据说那场暴风雨骇人无比,停泊在军港的坦格利安王家舰队被摧毁殆尽,巨石自城垛上崩落,朝狭海疯狂翻涌的潮水腾滚而去。
她的母亲难产而死,为此韦赛里斯始终没有原谅她。
然而她也不记得龙石岛。
就在“篡夺者”弟弟的舰队初成、率众来伐的前夕,他们继续亡命天涯。
当时原本属于他们的七大王国[2]之中,只剩下他们历史悠久的家族堡垒龙石岛尚未落入敌手。
而就连这样的情形也维持不了多久,城中守军早已暗中计划把他们出卖给“篡夺者”。
但某天夜里,威廉·戴瑞爵士带着四位死士杀进育婴房,把他们连同奶妈一起带走,在夜幕掩护下纵帆驶往布拉佛斯的海岸。
她只依稀记得威廉·戴瑞爵士,他是个魁梧的灰胡壮汉,纵使后来眼睛半盲,还能从病榻上高声怒吼、发号施令。
仆人们很怕他,但他待丹妮始终亲切慈蔼,唤她作“小公主”,有时则是“我的小姐”;他的双手犹如皮革般柔软。
然而他始终没有离开病床,日夜被疾病的气息所缠绕,那是种湿热而恶心的甜味。
当时他们住在布拉佛斯一栋有着红漆大门的房子里,丹妮有自己的房间,寝室窗外还有棵柠檬树。
威廉爵士死后,仆人们把仅剩的一点钱全给偷走,没过多久他们便被逐出那栋宽敞红屋。
当红漆大门为他们永远关闭时,丹妮再也止不住眼泪。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了流浪的岁月,从布拉佛斯到密尔,从密尔到泰洛西,后来又到过科霍尔、瓦兰提斯和里斯,漂泊无依,未曾在一处落脚扎根。
哥哥不肯定居下来,他总说“篡夺者”派来的杀手紧追在后,然而丹妮却连半个刺客也没见着。
起初统治各自由贸易城邦的总督、大君和商界巨贾很乐于接待坦格利安后裔,但随着日子渐渐过去,“篡夺者”在铁王座上越坐越稳,原本为他们敞开的门便一扇扇关了起来,他们的日子也日益艰苦。
几年来,他们当掉了所有的珠宝。
到如今,连贩卖母亲的王冠所得的钱币也全部花光。
在潘托斯的酒馆和巷弄里,人们给哥哥取了个外号叫“乞丐王”,丹妮不敢想象他们怎么称呼她。
“我的好妹妹,有朝一日我们定会收复故土。”
韦赛里斯经常这么对她承诺,有时他边说手还会无法克制地颤抖。
“想想那些珠宝丝绸,龙石岛和君临,铁王座与七大王国,全都从我们手中抢了过去,而我们通通会要回来的。”
韦赛里斯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那一天,丹妮却只想重回那栋有红漆大门的宅院,想要她窗外的那株柠檬树,还有她失去的童年。
门上响起一阵轻敲。
“进来。”
窗边的丹妮回过神,伊利里欧的仆婢们走进屋内,鞠躬行礼,然后动手准备为她沐浴。
他们皆为奴隶,是总督熟识的多斯拉克众酋长中某一位赠送的礼物。
自由城邦潘托斯名义上没有奴隶制度,即便如此,握有实权的人们却能够逾越体例。
那名瘦小而灰白如鼠的老妪总是不发一语,但另外那位年轻女孩正好弥补这个空缺。
她是个金发碧眼的十六岁少女,也是伊利里欧最宠爱的奴婢,工作时总是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