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很快灌进他的眼睛。
他越游越深,越游越深,越游越深,随着每一次游动,逐渐难以屏住呼吸。
记得自己望见了河底,透过嘴巴喷出的气泡瞧去,这儿柔软而昏暗。
什么东西碰到腿,一块石头?
一条鱼?
一个淹死的士兵?
他不知道。
他需要空气,却不敢上浮。
越过铁索了吗?
在海湾内了吗?
如果浮上去触到船只,必定要憋死;倘若出现在飘浮的野火中,第一口呼吸就会将肺烧成灰烬。
他在水中扭着身子往上瞧,除了暗绿的黑影,什么也看不到,而他动作太剧烈,突然间便无从分辨河流的走向。
恐慌攫住了他。
他拼命拍打,手拂过河底,挖出团团污泥,彻底遮蔽了视线。
胸膛愈来愈紧,他四处乱抓、踢打、推搡、不断翻动,肺部呐喊着要呼吸空气。
踢啊,踢啊,在漆黑的水底迷路了,踢啊,踢啊,踢到再也踢不动为止。
他张口号叫,海水猛灌而进,味道像盐巴,戴佛斯·席渥斯明白自己就快淹死了。
恢复知觉时,太阳已然升起,他躺在一块**礁石下方的滩头,四面是空****的海湾,身旁有一根破碎的桅杆、一面烧焦的帆布和一具肿胀的尸体。
涨潮的时候,桅杆、帆布和尸体全都消失,只把戴佛斯孤零零地扔在“人鱼王之矛”的岩石上。
经历了漫长的走私者生涯,戴佛斯对君临附近海域的了解比他拥有过的任何家园都要深。
他很清楚他的避难所不过是海图上的一个小点,况且这个小点正是诚实的水手应当回避,而不是靠近的地方……
他自己倒来过美人鱼礁几次,只为躲避侦察。
等有一天,我的尸体在这块岩石上被人发现,他们或许会用我的名字为它命名,他心想,就叫“洋葱之岩”吧,这就是我的墓志铭。
他别无所求。
父亲保护孩子,修士们如此教诲,可他戴佛斯偏偏把自己的孩子们带进烈火之中。
戴尔再不可能使他的妻子怀上他们一直祈求的孩儿了;而阿拉德,他在旧镇、在君临、在布拉佛斯都有情人,她们很快便要陷入哀泣之中;马索斯甚至来不及完成自己的梦想,没能当上船长,拥有自己的船;而马利克再也不能成为骑士。
他们都死了,我该怎么活?
无数英勇的骑士,伟大的领主,比我优秀的人,比我高贵的人,纷纷捐躯,只有我……
爬进洞穴里去,戴佛斯,爬进去,缩成一团,船就会离开,没有人会再来打扰你。
睡在石头上,让海鸥啄出你的眼珠,让螃蟹享用你的血肉,你享用过它们,你欠它们的情。
躲起来,走私者,躲起来,别出声,然后死去。
风帆几乎近在眼前。
再过一会儿,船就会平静地离开,他也将平静地死去。
他的手伸向咽喉,摸索着一直戴在颈项上的小皮袋,里面保留着他的国王册封他为骑士当天,削下的四根指节。
我的幸运符。
短指在胸前拍打、摸索,什么也没找到。
袋子不见了,连同里面的指骨一起。
史坦尼斯一直不理解他为何要留着这些骨头。
“提醒我谨记吾王的公正。”
他用破裂的嘴唇低语。
而今连它们也不见了,大火像带走我的孩子们一样带走了我的幸运符。
在梦中,河上的火焰从未熄灭,手持火鞭的魔鬼在水面舞蹈,活人在抽打下燃烧,化为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