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生来就是盲人,”他提醒他们,“我记得上回经过这儿的情形,记得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树和每一波海浪,记得灰色的海鸥在船只的尾迹后面飞翔。
我当时三十五岁,戴上颈链已经十六年了。
伊戈想要留我在身边辅佐他统治国家,但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在这里,最终他拗不过我,只好派出金龙号载我北上,还让他的朋友‘高个’邓肯爵士亲自护送我抵达东海望。
历史上,娜梅莉亚曾把六位国王用黄金镣铐锁拿住送来长城,自那以后,新人到来时都没有过如此盛况。
伊戈也清空了地牢,这样我就不用独自立誓。
他说他们就是我的荣誉护卫——其中一位乃布林登·河文,后来被选为总司令。”
“您是指血鸦?”
戴利恩说,“我知道一首关于他的歌,《一千零一只眼睛》。
但我以为他是百年之前的人了。”
“我们终究不都一样?
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年轻啊。”
这似乎让他感到悲哀。
他开始咳嗽,然后闭上眼睛睡去,每当海浪晃动船只,他也在毛皮之中摇摆。
他们在灰色的天空下航行,先往东,再往南,然后又往东,海豹湾渐渐开阔。
船长是个头发斑白的黑衣弟兄,肚子就像啤酒桶,他穿的黑衣褪色很厉害,因此船员们称他为“老破烂”。
他很少说话,大副却把他没说的都补上了,每当风势减弱或者桨手们劲头不足,他就会朝咸涩的空气一通咒骂。
大家早上喝燕麦粥,下午喝豌豆粥,晚上就着麦酒吃腌牛肉、腌鳕鱼和腌羊肉。
戴利恩唱歌,山姆呕吐,吉莉或哭泣或给婴儿喂奶,伊蒙学士在睡梦中颤抖,这就是日常生活,而风日益寒冷,日益强劲。
即便如此,这也比山姆的上次航程好得多。
当时他还不到十岁,乘坐着雷德温大人的三桅船青亭女王号出海。
她有黑鸟号的五倍那么大,华丽雄伟,三张酒红色巨帆,一排排桨叶在太阳底下闪耀着金色与白色的光芒。
离开旧镇时,那些桨上下摆动的景象令山姆为之屏息……
但那是雷德温海峡最后的美好记忆。
跟现在一样,大海让他反胃,而这招致了父亲大人的厌恶。
抵达青亭岛后,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雷德温大人的双胞胎打一开始就鄙视山姆。
每天早晨在较场上,他们都找出新花样羞辱他,第三天,霍拉斯·雷德温在他求饶时要他学猪叫,第五天,他弟弟霍柏让一个厨房小妹穿上自己的盔甲,用木剑把山姆打得哭出来。
当她展示出真面目时,所有的侍从、侍酒和马夫哄堂大笑。
“这孩子只不过需要一点历练,为生活增添调料,”当晚,他父亲告诉雷德温大人,但雷德温家的小丑却摇晃着铃铛回应道,“对,一撮胡椒,一点上好的丁香,嘴里再塞一只苹果。”
从此以后,蓝道大人禁止山姆在派克斯特·雷德温的屋檐下吃苹果。
回航途中他继续晕船,但离开青亭岛好歹让他大大松了口气,甚至喉头污物的滋味也变得容易接受了。
直到回家之后,母亲才悄悄告诉他,父亲原本不打算让他回来。
“霍拉斯将代替你,而你将留在青亭岛当派克斯特大人的侍酒,如果你让他满意的话,就会跟他女儿订婚。”
山姆仍然记得母亲轻柔的触摸,记得她用一小块沾着口水的蕾丝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我可怜的山姆,”她喃喃地说,“可怜的山姆。”
能再见到母亲真好,他一边想,一边抓住黑鸟号的栏杆,凝视着岩石岸边飞溅的浪花。
假如她看到我穿上黑衣,或许还会感到骄傲。
“我长大成人了,妈妈,”我可以向她宣布,“我当上了事务官,成为了守夜人的汉子。
弟兄们有时候还叫我‘杀手’山姆呢。”
他也想跟弟弟狄肯和妹妹们重逢。
“看,”他可以告诉他们,“看哪,我终于有点用了。”
但父亲也在角陵城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