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七前胸上处刀伤从肩头横斜过来,竟隐约可见肋骨,皮肉翻起来,漆黑的衣服破破烂烂地挂在满是血水的身上,他竟似感受不到疼样,靠在棵枯树后,手中弓箭已经拉满,仿佛眼中只有那林中谨慎而行的目标。
他慢慢地调试着箭尖,忽然撒手,箭从个极刁的角度射出去,那人默无声息地便往前扑下去。瓦格剌族人立刻用听不懂的语言高叫起来,景七知道要换个藏身之处,便四下挥手。
几道同样狼狈的影子麻利地跟着他撤出来,带出来的窗只剩下两三个人,个比个狼狈,却依然训练有素。
景七不知道自己流多少血,伤口被雨水冲刷过,很难结痂,动,便又有血水淌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的血快流尽似的,嘴唇白得发青,视线越发暗沉,咬咬牙,低声道:“撤,换地方。”
小小的密林山涧中,在进行另场厮杀,更残酷,却也更寂静无声,双方的目标都是把对方所有的人杀干净。窗都是暗杀的行家,然而常年在草原上和整个自然斗争的瓦格剌骑兵却更敏锐,人也更多。
宿,每个人手上都多十来条人命,而他们知道,想要活着,还得继续下去。
景七晃下,忽然有种感觉——那是别人感受不到的,快要灯枯油尽的人特有的冷意,个窗伸手扶住他:“王爷。”
景七靠在他的手臂上,半,才找到自己身体的着力,推开他的手,自己站定,他直着目光,仔细看会,才将眼前的人看清,用力咬嘴唇,然而疼痛早已麻木,再也不能刺激他的神经。
扶住他的窗道:“王爷,别撑,走不动就走不动,兄弟们都走不动,咱们够本,就在跟他们拼!”——他只剩下条手臂。
景七闭上眼睛,忽然轻轻笑:“对……得对,咱们够本。”
死有什么可怕?当年他“死”三百年,早把奈何桥边当成自家别院样,于是笑道:“到奈何桥边,带们看看三生石长什么样,和孟婆乃是头之交,不定还能给个面子,请们喝口酒水暖暖身……”
窗们以为他在笑,却也都应景地笑。
瓦格剌人的叫骂声和马蹄声临近,景七抽出最后支箭,上弦。他手抖得厉害,那箭险些从他手中滑落,景七想,死是没什么可怕的,只是辈子,再也见不着那小毒物……可拿什么还他呢?
他看似流连花丛,没心没肺,其实却不大习惯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当年喜欢赫连翊的时候,便默无声息地替他做无数的事,替他背很多黑锅,面上却依旧不咸不淡,反倒像是赫连翊更多地在维系段关系。最多最多,也不过活着的时候,把放在心上,死以后,在奈何桥边等。
或者乌溪觉得他若离若即,可若离若即,又怎么会因为他句话,便再没去过那烟花之地,若离若即,怎会下定决心将他送出城去时,不惜以雌伏为日后和那人的关系,算计出回转的余地?
只是余地留得似乎多余……景七心里苦笑声,早知道那日便干脆狠狠心要他,省得独自人上黄泉路再后悔。
瓦格剌人的脚步越来越逼近,景七想,反正自己早就是奈何桥边常客,回,换个人等,可不也是等么?长不过六七十年……
他抬起手,目中精光会于,将最后的箭矢放出去,首当其冲的瓦格剌人猝不及防仰面摔下马去,战马依旧横冲直撞地奔跑过来,而他甚至没力气往旁边错步躲开。
耳畔似乎传来阵喧嚣,不过在他听来,那声音好像极远,连旁边窗喊话都模糊得听不清,手中长弓落地,景七脸上甚至露出笑意——
电光石火间,只手伸过来,竟将他整个人拎起来,错身的瞬间刀斩下,冲过来的战马继续往前狂奔几步,头颅甩到边,轰然倒地。景七竟以为自己产生幻觉,可那颤抖着抱着自己的手心的温度又那么真实。
景七条手臂挤在乌溪胸前,吃力地抬起手指,正好触碰到他的下巴,便笑,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他觉得自己是么:“是啊……”
随后视野彻底地暗下去,纷扰尘世,渐渐离他远去——
最后的保卫战,因为南疆援军的到来而彻底结束,瓦格剌人终于溃散,格西?乌尔木被流矢射中胸口,不知是死是活,然而对大多数人来,已经不重要,之后如何议和,如何定条约,都是城中文臣们和皇上要弄明白的,其他人在忙着处理尸体,处理活着的人身上的伤,然后在片麻木的喜悦里,脑中空空。
周子舒顾不得整理自己的身狼狈和身的伤,要匹马,直冲崇文门而去,他胸口颗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竟差头冲进静安公主的帐子,幸而最后止住脚步,勉强按捺下心绪,在帐外道:“公主殿下,属下周子舒……”
话还没完,里面便轻轻柔柔地传出个很好听的姑娘的声音:“进来吧。”
周子舒迟疑下,走进去,静安公主冯小舒已经脱下铠甲,身上衣服虽然齐整,却能看出领口露出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的头发散下来,几个宫模样的姑娘正用巾帕地擦拭着。露出本来的面目,怎么看都只是个温柔美好的年轻姑娘。
静安抬头看着他,问道:“是来找那个叫梁九霄的小兄弟的?是他师兄吧?”
周子舒忙道:“是,还请殿下告知……”
静安打断他道:“不用找,他让带给句话,他他那日在王府梦见满山的桃花,还有要带他起浪迹江湖,便觉得死都满足,如今战死沙场,对得起蒋大人,也觉得黄泉下不会没脸去见小雪,便值得。”
周子舒呆呆地看着没言语,那瞬间静安看着人——他脸上的人皮面具有些地方被雨水泡起来,看上去可怖,又有些可笑,知道那张脸是假的,只看着他的眼睛——便觉得他其实死次。
静安脸上虽然淡淡的,却忍不住垂下目光,不愿意再看他。
“那日在王爷那梦见满山的桃花,还有师兄带起浪迹江湖,觉得死也满足,虽然只是个梦……而若死在里,也算对得起蒋大人,不怕下黄泉没脸见小雪。”
九霄……梁九霄……
赫连翊被人强行劝回宫中,又叫堆太医包围,灌药包扎乱折腾通,却依然坐立不安,最后他自己也烦,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句话,就是南疆大巫那边来人,立刻过来回报。
从下午等到入夜,人也没等到。赫连翊回任凭于葵怎么劝都不肯去睡,整整守宿,直到快明的时候,人才彻底撑不住,歪在塌上迷糊阵,半晌全是乱梦,不知被什么吓醒,竟心悸起来。
只见于葵三步并两步地走进来:“皇上,大巫回来!”
“快请!”
赫连翊在乌溪进来的时候便情不自禁地站起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乌溪顿顿,没言语,缓缓地将手伸进怀中,赫连翊目光落到他的手上,时间连呼吸都止住。
乌溪从怀中掏出小块满是血的布料,放在赫连翊面前。
赫连翊足怔有炷香的时间,魂才飘回来,缓缓地伸手将那块布拿起来握在手心,哑声道:“他人呢?”
乌溪木然摇摇头。
“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来人,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