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会昌四年。
大理寺狱的里间,光线昏暗,只在墙壁上开一扇气窗,漏出一抹春光,恰好打在一个背对铁栏、席地而坐的红衣女子身上。
红衣女子的身前摆着几案,案上有几碟点心,正在快速消失。
她好似听到什么声音,猛然转头,两腮鼓鼓,迅速吞咽。
“谁?”
一道浅青色的身影自暗处踱步而出。
那是一个十分好看的男子,刀削斧刻般的五官轮廓上满是意兴阑珊的神情,嘴角始终翘着,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姿态闲适,仿佛是在茶馆酒肆,而不是大理寺狱中,即便被红衣女子轻易发现自己,也不显得尴尬,双手作揖。
“娘子,受苦了。”
“咳咳咳……”
柳兰茵许久未进食,这会儿吃得急了,又被来人的称呼吓了一跳,倒是呛住了。
“娘子不急,有话慢慢说。”
崔元藻看她两眼瞪着他,气势汹汹,但腮帮子又鼓着,像个无可奈何的鼹鼠,好笑之余又忍不住感慨:她到底是遭了什么大罪,才饿成这样?
“咳咳咳,你是谁?”
“娘子叫我来的,却不知我是谁?”
一个时辰之前,一个大理寺狱卒点名找崔元藻,说狱中有名刚从京兆府转过来的女犯说自己是他的未婚娘子,有订婚玉佩为证,让他务必前往大理寺狱探监。
可他那从未见过面的未婚娘子杨蓉明明早已死了,死于昭义镇叛乱里,那么大理寺狱中这个能拿出订婚信物的人会是谁呢?
崔元藻很是好奇,所以前来赴约了。
此刻的柳兰茵还不知道,自己借用杨娘子身份的事情已经暴露,她暗暗摸向腰间的郁刃,打量来人。
此人相貌、仪态皆好,看上去的确很像是清河崔氏出身,但他却穿着浅青色官袍,崔氏郎君怎么可能只当个从八品下的官员?
“你真是崔郎君?”
“鄙人崔润,字元藻,崔氏十四郎。”
崔元藻并未嫌弃此地肮脏,随意地往地上一坐,身体前倾,额头抵在了左臂上,近距离盯着柳兰茵:“娘子是如何进的大理寺狱?”
柳兰茵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登徒子”,仔细打量着崔元藻,考量着到底能讲出多少事实。
其实,兰茵决定拿出玉佩之时,心内就已打好了腹稿,只是此刻看着崔元藻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又颇觉踌蹰起来,只能勉力一试。
“让十四郎漏夜前来,是我失礼。但如今我穷途末路,请十四郎看在父辈们的情分上,救我!”兰茵回忆杨娘子的样子,敛衽为礼。
崔元藻看着兰茵并不标准的礼节,温和地道:“娘子客气,你我虽说从未谋面,但自小指腹为婚,娘子有难,我怎能置之不理呢?只是娘子若不告知我真相,我也无处着手啊。”
“此事说来话长。”
“不急,长夜漫漫,娘子可以慢慢说。”崔元藻示意兰茵坐下。
柳兰茵的心,“咕咚,咕咚”地跳着,她对自己的表现尚算满意,总算把那些拗口的场面话说完满了,她瞟了一眼崔元藻,貌似这崔十四郎并没有察觉她的不妥呢。
兰茵决定豪赌一场,暂时信任他,只是接下来要从何说起呢?
——
柳兰茵是在潼关驿遇见陆仟的。
潼关驿因紧邻官道上的大集市,三教九流,往来人员众多,能抢到一间房实属不易,原本驿站是为往来和官员准备的,需“符券”才能入住。
但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已不向中央纳税,朝廷拨不出款,驿站只能偷偷接纳过往豪客,已是不成文的规定。
陆仟任性豪奢,出手大方,自然抢得一间上房,但不知哪里来了一位自称清河崔氏的郎君,看人下菜碟,硬是要陆仟把上房让出来。
陆仟虽不是五姓七望,却也出生江南大族,又是有名的画师,吃了点酒,自然与那崔郎君争执起来,但他只带了个老仆,到底是被崔氏郎君揍了。
柳兰茵见一大帮人揍个半老头子,看不过眼,拿了桌上的几粒花生米,随手一扔,顿时倒了一片。
“那个敢暗算我崔元芃,不想活了?”
崔氏郎君虽把眼睛瞪成了青蛙眼也无济于事,他根本分辨不清暗器的来处。
柳兰茵吃着花生米,不置一词,江湖儿女怕什么姓崔的,然而她怕把事闹大,一不小心就会被抓回去。
“娘子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