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六年,四月,大明宫中的荼蘼开尽了,纷纷扬扬的花瓣坠入太液池中。
“阿颜,你真的不走吗?”陈医士悲伤地看着对面华服雍容的阿颜娘子。
阿颜伸出涂满蔻丹的手,接住了一瓣落花,落花的红与柔腻白嫩的手臂交相辉映,更显风流。
“阿陈,我不能走。”
“你已得偿所愿,凶手都已死去,仇都报了,为何还不离开光……,陛下?”陈医士痛苦地道。
阿颜甩掉手心里的落花,面无表情地看向太液池另一边的含凉殿。
“我何尝得偿所愿?那人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依然享有尊位,依然高高在上。”
陈医士知道他说的是住在含凉殿里的郭太后。
说来也可笑,她又从郭太皇太后变成了郭太后,只因她看不起的庶子成了皇帝。
可即便如今的圣人真的和郭太后不睦,但名份在那里,终究对她也是无可奈何的。
“阿颜,你这是何必呢?在云端之上的人,你怎么把她扯下来?别异想天开了,我们还是回广陵吧,过普通人的日子不好吗?”
陈医士本是敏于行而纳于言的人,此刻却也忍不住要说上几句了。
阿颜娘子转头看向陈医士,她从来是知道阿陈的心事的,可她对他难以产生那种感情,她在利用他,也从不在乎。
可如今,看他两鬓斑白,别人在他这种年纪,早已儿孙绕膝,他呢,还是孑然一身,孤独寂寞。
一阵风拂过太液池的湖面,处处涟漪,那一瞬间,阿颜突然心软了。
“阿陈,你走吧,忘了我,好好活着。”
她对他是愧疚的,如今他已陪她走了那样长的一段路,是时候放他走了。
日光正好,清风拂过柳叶,叶子飘落于太液池内,波光潋滟里,美人虽迟暮,但依然熠熠生辉。
陈医士微微在心里叹了口气道:“阿颜,你未曾得偿所愿,我又何曾得偿所愿过!我知道这辈子我是不可能如愿了,但你也许还可以。我会留下来帮你的。”
“阿陈,你这是何必?”阿颜娘子合上眼皮,遮住了她晶莹剔透的双目,那里面藏着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一个月后,宫中多了一位颜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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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五年三月初三,大理寺。
“孙寺正,孙寺正,大事不好了,郭太后昨夜暴毙了。”
孙茂从繁杂的案牍里抬起头来,问道,“李少卿呢?”
“我刚刚已禀告过李少卿了,只他说,他有要事要去东都,让我来找你。圣人责令尽快破案。”
孙茂对李少卿简直无语,站在如今的位置上,他终于能逐渐理解崔元藻的无奈了。
郭太后与圣人不睦,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如今郭太后突然暴毙,坊间肯定会多有猜测,谣言四起,若是断案时,一个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李少卿逃得快,可他却逃不得。
“走吧,带上仵作。”孙茂心内哀叹一声。
自从当上寺正,孙茂也来过几次大明宫,只是如今的大明宫与当初崔元藻带他来时,已经大有不同,少了几许奢华,多了朴素。
当今圣人,也就是当初的光王崇尚简朴,自己的衣物也是补了又补,何况宫中的用度呢?据说为此,郭太后几次与圣人争执。
有时候,孙茂想,当初他们为何要去阻止光王呢?即便他手段不磊落,可哪个皇帝手段磊落了?而且,从现在到政绩来看,光王当真是个好皇帝。
自圣人登基后,他贬谪了李德裕,结束了牛李党争,也抑制了宦官势力的过分膨胀,打击了权贵外戚,甘露之变中的百官全部昭雪。
同时,在西域,他收复了安史之乱后被吐蕃占领的大片土地。
在民间,圣人已经隐隐有了“小太宗”的称号。
“孙寺正,一向可好。”
正在孙茂神游之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叫住了他。
孙茂转身一看,真是老熟人呢,孙茂躬身行礼道,“颜妃娘娘安好!”
阿颜娘子微微颔首,轻声问道,“孙寺正可是为了郭太后之事而来?”
“正是。”
阿颜娘子笑了笑,随手接住了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瓣,在掌心中碾碎,“五年过去了,她终于死了,孙寺正不开心吗?”
孙茂一怔,这是何意?难道是颜妃杀了郭太后?这倒是有可能的,毕竟颜妃会成为如今的颜妃,全拜郭太后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