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博追问:「心无所虑而当於理。这句话又该怎麽解?」
徐来只能详细解释:「面对一个人、一件事,不受杂念与欲望影响,纯粹以理性来思考。这就是中。以此出发,把事情做到最好,这就是和。中庸,或者说中和,即做事不掺杂私慾,最终能够尽善尽美。」
文彦博又问道:「中从何来?」
徐来回答:「性与教(天性和教育)。」
文彦博终於抓到徐来的漏洞:「非也。中从性来,教也由性始。否则的话,道与教不同,岂非中也不同?」
这是两人的核心矛盾。
徐来认为,人虽然有天性,但主要靠後天学习。通过学习,认识社会与自然,并以此为基础来做人做事。
文彦博认为,後天学习虽然很重要,但人的天性更重要。天性是宁静、朴素、端正的,是产生政教和礼法的基础。仁义礼智信等等,其种子都蕴含在天性当中。教育不过是让种子生根发芽。世间的恶,其实是种子长歪了。
徐来说道:「道与教不同,中当然也不同。文相公与王相公,皆贤良也。两位的道与教不同,所以中也不同。」
徐来是把「中」理解为人生观、价值观,所以後天教育对「中」影响更大。并举例说,文彦博和王安石都是贤良之人,因为教育不同,才导致人生观、价值观不同。
如果按文彦博的说法,那麽文彦博跟王安石之间,必有一人的天性种子长歪了。
文彦博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坏人,同样也不能说王安石是坏人,因为王安石是公认的品行高洁。
文彦博当即绕开这个不谈:「孔夫子言: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孔颖达也说,人感五行为五常,得其清者为圣人,得其浊者为愚人。从圣人到愚人,可分九等。圣人不用教,愚人教不会,只有中间七等人可以教化。是否如此?」
徐来忽略人的等级问题,模棱两可道:「圣人确实不用教,愚人确实教不会。」
文彦博质问:「既然如此,阁下为何说贩夫走卒皆可为尧舜?」
徐来反问:「贩夫走卒就一定是愚人吗?满朝官员就一定是智者吗?愚人和智者,不能以读过多少书而论。一个不识字的农夫,如果他孝顺父母、爱护子孙、友善乡邻、奉公守法。难道你能因他没读过书,就说这个农夫是愚人?」
文彦博说道:「此天性纯良之人也。」
徐来又问:「一个人出身富贵之家,从小有名师教导,年纪轻轻就考上进士。他道德文章写得好,圣人之言讲得头头是道。但他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出卖师友。这样的人,难道因为读书读得好,就可以说他是智者吗?」
文彦博说:「此奸邪之人也。」
徐来说道:「所以世间之人,不管他是否读过书,都有可能成为尧舜!」
文彦博笑道:「便用那农夫举例,纯良之人而已,不可称尧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