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尾”是暗语,意思是“放弃现有据点,转移阵地”。
林默涵将纸片凑到煤油灯上,看着它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三家蔗糖出口商,除了我们,还有哪两家?”他问。
“永丰和泰昌。”苏曼卿顿了顿,“永丰的老板上周在澳门赌场,输了三万美金,是军情局的人设的局。泰昌的大少爷在台北嫖娼被抓,抓他的人是魏正宏的手下。”
“所以,这三家里,只有墨海是清白的?”林默涵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曼卿沉默了。
不干净。这个圈子里,谁都不干净。做蔗糖出口,要和日本人打交道,要和香港的掮客打交道,要和码头的帮派打交道。墨海能三年不倒,靠的也不是一尘不染。林默涵贿赂过港务处长,给海关的科长送过金条,请宪兵队的队长喝过花酒。这些事,魏正宏一查一个准。
“老江还说,”苏曼卿的声音更低了,“魏正宏手里,可能有一份我们在高雄时期的客户名单。”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客户名单。林默涵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墨海贸易行在高雄两年,经手的客户有三十七家,其中十九家是真正的糖商,十二家是掩护身份的同志,还有六家……是军情局故意放出来钓鱼的假客户。
如果那份名单落到魏正宏手里,如果魏正宏有足够的耐心,一家一家去查——
“名单现在在哪儿?”林默涵问。
“老江不确定,但他说,上周魏正宏的机要室,销毁了一批1949年以前的旧档案。名单可能混在里面一起销毁了,也可能……”苏曼卿没说完。
也可能被魏正宏单独抽了出来,锁进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保险柜。
林默涵转身看向窗外。雨幕中,大稻埕的街巷模糊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淡水河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这条河往北流,流入台湾海峡,对岸就是福建,就是厦门,就是鼓浪屿,就是女儿林晓棠等着爸爸回家的地方。
“明月那边怎么样?”他突然问。
苏曼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陈明月。那个女人,那个名义上是沈墨妻子、实际上是海燕最得力助手的女人,此刻正躺在台大医院的病房里,左腿缠着绷带,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口感染,发了两天高烧。
“烧退了,但医生说,腿可能……会有点跛。”苏曼卿说得很轻。
林默涵的手指攥紧了。
那枚子弹,本来是冲他来的。是陈明月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了他,子弹从她大腿外侧射入,卡在骨头里。取子弹的时候没有麻药,她咬着一块毛巾,汗把头发全浸湿了,却一声没吭。医生取出弹头,她第一句话是问:“他……安全了吗?”
“我去看看她。”林默涵拿起挂在门后的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