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间,高雄市鼓山一路,军情局第三处办公楼。
魏正宏挂断电话,从真皮座椅上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他的办公室在三楼,视野很好,能看见半个高雄港。此刻,墨海贸易行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就在他视线右下方约八百米处,像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处座,您觉得他会上钩吗?”
说话的是站在办公桌旁的年轻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熨帖的少校军服,领章擦得锃亮。他叫周维安,魏正宏从台北带来的心腹,军统临澧特训班出身,最擅长刑讯和跟踪。
“他已经上钩了。”魏正宏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一个正常的商人,听到我邀约,第一反应应该是惶恐——惶恐之后是试探,试探我为何突然找上他。但沈墨没有,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接一个普通客户的电话。”
“这难道不是说明他心里没鬼?”
“恰恰相反。”魏正宏转过身,走到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前,手指划过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档案,“一个从福建晋江来的侨商,去年十月才到台湾,用半年时间就把贸易行做到高雄港前十,打通了港务处、海关、税务所三层关系——这样的人,要么背景深厚,要么手腕通天。无论是哪种,听到军情局处长请他吃饭,都不该这么平静。”
周维安凑近档案。上面贴着“沈墨”的照片,是偷拍的,在码头仓库前,戴金丝眼镜,穿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清隽,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确实像个精明的商人。
“可是我们查了他所有的底,”周维安说,“晋江沈家确实有这号人,民国二十七年去了南洋,在新加坡做了十几年橡胶生意。沈墨的学历、经历、商业往来,全部对得上。连他左手虎口那道疤,档案里都写着是十二岁时被茶刀所伤——我们的人确认过,他手上确实有疤。”
“太完美了。”魏正宏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完美得像是有人精心为他准备了一整个人生。”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放大照片,推给周维安。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素色旗袍,站在墨海贸易行门口,正低头看怀表。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勾勒出清秀的侧影。
“陈明月,沈墨的妻子,档案记载是杭州人,父亲是丝绸商人,民国三十八年随家人来台。”魏正宏用钢笔尖点了点照片上女人的左手,“注意她的手。”
周维安眯起眼睛。女人左手拎着一个手提包,手指纤细,无名指戴着一枚简单的金戒指——没什么特别。
“左手虎口外侧,”魏正宏说,“有一道浅白色的痕迹,看形状,是旧伤,至少十年以上。你再看这张。”
他又抽出另一张照片,明显是远距离偷拍的,有些模糊。照片里,陈明月正在庭院里晾衣服,袖子卷到肘部,左小臂露出来。在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条形疤痕,大约两寸长。
“这是枪伤。”魏正宏的声音很冷,“而且是近距离射击造成的擦伤。一个丝绸商人的女儿,民国三十八年才十七岁,在杭州那种地方,是怎么被枪打伤的?”
周维安的呼吸急促起来:“处座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魏正宏合上档案,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昨晚又失眠了,吃了两片安眠药才勉强睡了三个小时,现在太阳穴突突地跳。“今晚七点,春和楼听雨轩。你带人提前三个小时进去,我要那里每一寸墙、每一块地板、每一盏灯,都查清楚。特别是——”
他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鹰隼般的光。
“查清楚那里有没有第二条路。如果有,堵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