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5章渡口夜话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林默涵额头青筋迸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老赵的伤口上,又迅速被血污吞没。他咬着牙,加快速度,直到将伤口里明显坏死的组织清理干净,露出底下相对新鲜的、还在渗血的肌肉。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清理完毕,他再次用烧酒冲洗伤口,然后撕下干净的麻布,紧紧包扎起来。老渡递过来一碗凉水,林默涵小心地给老赵灌了几口,又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

“伤口暂时处理了,但高烧和炎症不退,还是很危险。”老渡看着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的老赵,叹了口气,“这地方不能久留,风声太紧。高雄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台北这边的特务也不是吃干饭的。码头、医馆、药铺,肯定都有人盯着。盘尼西林……难啊。”

林默涵靠坐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大口喘着气,刚才的紧张和专注卸去,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他摸出怀表看了看,凌晨三点。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天一亮,搜索的网会撒得更开。

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他轻轻翻开中间一页,指尖触碰到那张小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上,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对着镜头露出无齿的笑容,眉眼间依稀有他的影子。晓棠,他的晓棠,现在应该又长高了吧。他闭上眼,用力抹了一把脸,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酸涩压了回去。

不能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把书重新收好,目光落在自己随身的帆布行李袋上。这是离开高雄前,陈明月匆匆塞给他的,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杂物。当时情况紧急,他甚至没来得及打开看一眼。

他拖过行李袋,拉开拉链。衣物下面,似乎有个硬物。他伸手探去,触手是棉布包裹着的、某种扁平的、有棱角的东西。拿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他认出那是陈明月最近一直在绣的十字绣。绣布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两只展翅的海燕,穿行在白色的浪花线条之间,栩栩如生。这原本是她用来装饰他们那间“家”的,她说,海燕迎着风雨飞,看着有生气。

林默涵的手指抚过那精致的针脚。陈明月的手很巧,她绣的鸳鸯、牡丹,在眷村的太太圈里小有名气。这两只海燕,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眼神灵动,仿佛随时要破布而出,飞向惊涛骇浪。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顿。绣布的背面,似乎有异物。他轻轻翻转绣布,在两只海燕交叠的翅膀下方,原本平滑的绣布微微隆起。他捏了捏,很硬,是金属。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背面用来固定的衬布一角。

三枚黄澄澄的金戒指,在豆油灯下,反射出温暖而沉重的光芒。戒指款式朴素,但分量十足,显然是压箱底的老货。

林默涵愣住了。

他认得其中一枚,戒面是简单的如意云纹,那是陈明月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说过,那是她母亲结婚时的陪嫁,是外婆传给母亲,母亲又传给她的。另一枚稍细一些,带着一点点花丝工艺,是陈明月自己一直戴在手上的订婚戒指——虽然他们只是假夫妻,但为了掩护,这戒指也戴了三年。还有一枚,看起来更古旧些,戒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他没见过。

三枚金戒指,用棉线巧妙地缝在海燕翅膀下的绣布里,不仔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猛地冲撞着他的胸口,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了离开前的那个清晨。陈明月站在阁楼的窗前,背对着他,晨曦给她单薄的肩膀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路上小心,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她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就像过去的三年里,大多数时候一样,扮演着一个得体、沉默、不过分亲密的“妻子”。

他没有多问,时间紧迫,只是匆匆拎起她递来的行李袋,说了一声“等我消息”,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他甚至没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十字绣,指节都泛了白。

现在,这块绣着海燕的布,和这三枚沉甸甸的金戒指,就躺在他的手心里。这不是普通的盘缠。这是陈明月能拿出来的、最值钱、也最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是组织最后的应急资金,更是她……没说出口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定义过的某种依托和期盼。

“盘尼西林……”老渡还在旁边低声念叨着,忧心忡忡地看着老赵。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将十字绣仔细叠好,连同那三枚戒指,重新放进内袋,紧贴着那本《唐诗三百首》。女儿的照片,和“妻子”的嫁妆与应急金,此刻都贴在他的心口,一左一右,沉甸甸的,既是负担,也是力量。

“老渡,”林默涵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刚才情绪的冲击,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天亮之前,我必须弄到盘尼西林。你知道黑市的门路,或者,有谁手上有货,哪怕只有一支也行。钱,不是问题。”

老渡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刚才收东西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风险。“这时候去弄那玩意儿,等于往枪口上撞。台北不比高雄,魏正宏的手,伸得长着呢。尤其是药品,查得最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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